北狄王庭的毡帐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满帐的沉郁。
信使跌跌撞撞闯入,跪地将黑石岭兵败的消息禀明,帐内顿时一片死寂。北狄大汗猛地将手中的酒樽掼在地上,青铜碎片混着酒液溅了一地,他怒声低吼:“一群废物!连个黑石岭都攻不下来,还折损了我这么多儿郎!”
帐下众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忽有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沉寂:“父汗息怒。”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北狄公主耶律月理缓步走出。她身披狐裘,眉眼间带着几分草原儿女的飒爽,却又藏着不输中原女子的细腻心思。她对着大汗躬身一礼,朗声道:“谢家军军纪严明,谢晏更是骁勇善战,硬拼怕是讨不到好处。不如,女儿愿往大靖营中走一趟。”
大汗皱眉:“你想做什么?”
“女儿愿褪去公主华服,扮作被谢家军误伤的牧民女子。”耶律月理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就说家乡被战火波及,流离失所,又不慎被乱兵所伤。凭着这副模样混入营中,一来可打探谢家军的布防虚实,二来若能寻得机会,挑拨他们与黑石岭戍军的关系,岂不是比强攻更有用?”
帐中一位老将急忙劝阻:“公主万金之躯,此举太过凶险!若是被谢晏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耶律月理语气决绝,她抬手拔出腰间的短匕,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臂划下一道浅痕,鲜血顿时渗了出来。她忍着痛,沉声道,“只有这样,才显得逼真。”
大汗望着女儿臂上的血迹,又看了看她坚定的眼神,沉默半晌,终是长叹一声:“好。但你务必小心,本汗会派十名精锐死士暗中跟随,若有变故,即刻接应。”
耶律月理颔首,眼中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光。
暮色压着雪原沉沉落下来,谢晏带着亲兵巡至营地西侧的隘口,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得人睁不开眼。
忽然,一阵极轻的呜咽声顺着风传过来。他抬手示意亲兵噤声,循着声音拨开半人高的枯草丛,只见雪地里蜷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她左臂缠着渗血的破布,脸色惨白如纸,发髻散乱,几缕冻得发紫的发丝黏在颊边,听见动静,只惊惶地缩了缩身子,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兽。
“你是何人?”谢晏沉声问,玄色披风扫过膝头的积雪。
耶律月理颤巍巍地抬眸,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句断续的话:“民女……民女是山下的牧民,家里的牛羊都被北狄乱兵抢了,爹娘也……也没了。我逃出来时被砍了一刀,走了两天两夜,才摸到这里……”她说着,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滚落,狼狈得让人心恻。
谢晏蹲下身,目光扫过她臂上的伤口——刀伤不深,却被冻得泛了紫黑,瞧着确实是亡命途中留下的。再看她身上的粗布衣裳,补丁摞着补丁,指尖生着薄茧,倒真像常年劳作的牧民。
云裴低声道:“世子,这荒郊野岭的,留着她怕是不妥……”
谢晏却蹙了蹙眉,这女子看着弱不禁风,若弃之不顾,在这冰天雪地里,怕是活不过今夜。他沉吟片刻,终是开口:“带她回营,先找军医处理伤口,安置在偏帐。”
耶律月理闻言,眼中迸出一丝光亮,挣扎着要磕头谢恩,却因脱力跌回雪地里。谢晏示意云裴将她扶起,自己转身时,却没瞧见耶律月理垂眸的瞬间,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风更紧了,卷着雪粒打在营帐的毡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场披着温情外衣的试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