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琴瑟和鸣的日常中悄然滑过。初夏的风，还带着几分暖意，却吹不散笼罩在紫宸殿上空的凝重。

谢晏推行的新政，已在京郊几个县试行三月，成效初显。吏治为之一清，赋税也比往年多收缴了三成，且都用在了刀刃上，百姓拍手称快。他正准备在朝堂上请求皇帝，将新政在全国推广。

然而，这天早朝，一份由三位御史联名弹劾的奏章，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领衔弹劾的，正是李修远暗中联络的御史大夫。他手持奏章，声音洪亮，字字诛心：

“陛下！臣等有本奏！弹劾谢国公府世子谢晏，结党营私，意图不轨！”

满朝文武哗然。谢晏站在朝臣之列，面色沉静，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御史大夫继续说道：“谢晏自推行所谓‘新政’以来，名为整顿吏治，实为排除异己！他所派往各县的官员，皆为其心腹或柳太傅门生，此乃结党！其新政所收赋税，账目不清，去向不明，恐有中饱私囊之嫌！更有甚者，臣等查到，谢晏与柳太傅过从甚密，其联姻之事，恐非为儿女私情，而是为了柳谢两家联手，把持朝政！此乃国之大患，请陛下明察！”

话音刚落，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龙椅上的皇帝和谢晏身上。

皇帝，当今圣上，也是谢晏的亲舅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地扫过阶下的群臣，最终落在谢晏身上。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外甥了，正直、有才华，也有抱负，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事来。他更清楚，这背后是新政触动了某些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他们在反扑。

但他是皇帝，不是仅仅一个疼爱外甥的舅舅。

“谢晏，你有何话要说？”皇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谢晏上前一步，从容拱手，声音沉稳有力：“陛下明鉴！新政试行，账目皆有备案，可随时核查！所派官员，皆是吏部考核后择优选出，并非臣之心腹！至于与柳家联姻，确是臣与清欢两情相悦，天地可表！此乃有人恶意中伤，臣请陛下彻查！”

他的话音刚落，李修远立刻出列，故作痛心疾首道：“世子，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吗？陛下，臣有一物，或可为证。”

他呈上一叠卷宗，由内侍转呈给皇帝。“陛下，此乃臣偶然所得，是谢晏与其岳父柳太傅的书信往来，其中言语，颇有不臣之心！”

皇帝展开卷宗，越看脸色越沉。他一眼就看出，这些书信的笔迹模仿得有七八分相似，但语气和用词，绝非他那谨慎的太傅老友和正直的外甥所能写出。这是栽赃，赤裸裸的栽赃！

他心中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将李修远这等小人拖出去斩了。但他不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或义愤填膺、或幸灾乐祸、或沉默观望的群臣。他知道，李修远背后站着的，是半个朝堂的旧势力。如果他此刻力保谢晏，只会被扣上“偏袒外戚”、“昏庸无道”的帽子，甚至可能引发朝堂动荡。新政刚刚起步，根基未稳，他赌不起。

“一派胡言！”谢晏怒喝，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怒意，“此乃伪造！陛下，臣与岳父的书信，绝无此类言语！李修远，你血口喷人！”

李修远却伏在地上，叩首道：“陛下息怒！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谢晏权势滔天，臣也是冒死呈上，只求陛下能保住这大好江山啊！”

一时间，朝堂之上，支持谢晏的、反对新政的、以及中立观望的官员们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他必须做出一个最符合“帝王之道”的决定，哪怕这个决定让他心如刀割。

“够了！”皇帝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谢晏，朕念你往日有功，暂不追究。即日起，你停职反省，新政暂缓推行！李修远，你所呈之物，朕会交由大理寺彻查！退朝！”

“陛下！”谢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他不明白，一向信任他的舅舅，为何会如此轻易地相信这些构陷。

皇帝没有再看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在宦官的搀扶下，转身离开了大殿。龙椅上空空荡荡，只留下满朝的议论和谢晏孤零零的身影。

退朝后，在无人的偏殿，皇帝单独召见了谢晏。

没有了朝堂上的威严，他只是一个忧心忡忡的舅舅。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砚卿，委屈你了。”

谢晏猛地跪在地上，红了眼眶：“舅舅，您明知道……”

“我知道！”皇帝打断他，眼中满是无奈，“我当然知道是他们陷害你！可砚卿，你看看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是真心支持你的？新政动了太多人的奶酪，他们恨不得吃你的肉！朕若此时力保你，他们便会说朕偏袒外戚，说你结党营私是真，到时候，朕这个皇帝，也坐不稳啊！”

他扶起谢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停职反省，是朕能给你的最好保护。这既是做给那些人看，也是让你暂时避开风头。你放心，大理寺那边，朕会暗中嘱咐，绝不会让你真的受委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段时间，你安分一些，好好在家陪陪清欢。至于那些人……朕倒要看看，他们的手，能伸多长！”

谢晏看着舅舅眼中的无奈与暗藏的怒火，终于明白了他的苦心。这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需要忍耐的反击。

“臣……遵旨。”谢晏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郑重地行了一礼。

走出偏殿，阳光刺眼，谢晏却觉得浑身冰冷。他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而他的舅舅，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有着他身为帝王的、无法言说的无奈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