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冬。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扑打在雍州节度使府的朱漆大门上，门楣上悬挂的鎏金匾额被冻得泛着冷光，“泠府”二字在漫天风雪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内院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寒意。泠汀沚端坐在紫檀木桌案后，指尖捻着一枚刚刻好的竹牌，竹牌上只镌了两个字——云凌。
她的手指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却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指腹摩挲过竹牌上的刻痕，力道一重，竹丝便嵌进皮肉里，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恍惚间，竟似有少年人的笑声穿风而来，清清脆脆，带着几分野气，撞得她耳膜发疼。
泠汀沚闭上眼。
十五岁以前，她不叫泠汀沚，她叫云凌。
那时的云凌，是雍州城外南山坞里最野的丫头，爹娘早逝，跟着师父在山上学武，一身轻功踏雪无痕，一手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师父说她骨相清奇，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就是性子太烈，像头没驯好的小兽，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永安二十二年，雍州大旱，颗粒无收，饿殍遍野。节度使泠远山开仓放粮，却被手下副将克扣，饥民们抢不到粮食，反被官兵当成乱民镇压。云凌在山上看得真切，当晚便潜入节度使府，想偷出粮仓钥匙，却不料误闯了泠远山的书房。
书房里，泠远山正对着一幅画像出神，画像上的女子眉眼弯弯，竟与云凌有七分相似。
那是泠远山失散多年的女儿。
也是在那晚，云凌失手被擒。泠远山看着她，老泪纵横，说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当年战乱，妻女失散，他寻了十几年，终于寻到了她。
云凌不信。她是云凌，是南山坞的云凌，不是什么泠家大小姐。
可泠远山拿出了信物——一枚刻着“汀沚”二字的玉佩，与她自幼戴在颈间的那枚，竟是一对。
师父也劝她，说泠远山有权有势，认下这门亲，往后便能护着南山坞的百姓，护着师父。
云凌终究是认了。
从那天起，南山坞的云凌死了，活下来的，是节度使府的大小姐，泠汀沚。
泠远山请了最好的先生教她读书写字，教她礼仪规矩，教她如何做一个名门闺秀。她学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被嬷嬷罚着跪祠堂，跪到膝盖红肿，也不肯说一句软话。她偷偷藏着自己的佩剑，夜里趁人不备，便溜出府，去南山坞的老地方练剑，剑光划破夜色，像极了从前的日子。
可她知道，回不去了。
十五岁生辰那天，泠远山设宴，邀请了雍州所有的达官显贵。宴会上，有人提起南山坞的乱民，说那些人不知好歹，就该狠狠打压。
云凌——不，那时她已经是泠汀沚了——她猛地站起身，拔剑抵在那人的咽喉上，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将人吞噬。“乱民？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泠远山脸色铁青，当众甩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她嘴角溢血，也打得她彻底清醒。
她是泠汀沚，不是云凌了。
从那天起，她收起了自己的剑，收起了自己的戾气，学着浅笑嫣然，学着八面玲珑，学着在朝堂的漩涡里周旋。泠远山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便替他打理军务，处理政务，将雍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五年时间，泠汀沚成了雍州百姓口中的“女菩萨”，成了朝堂上人人忌惮的“女节度使”。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她的心底，还藏着一个云凌。
藏着那个十五岁的，敢爱敢恨，敢作敢当的云凌。
暖阁的门被推开，侍女端着一碗姜汤进来，轻声道：“小姐，天寒，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泠汀沚睁开眼，将那枚刻着“云凌”的竹牌藏进袖中，接过姜汤，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才觉出指尖的疼。
“小姐，”侍女犹豫了一下，又道，“方才接到消息，南山坞那边，好像又出事了。”
泠汀沚握着碗的手猛地一紧，姜汤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说，有官兵去南山坞征税，与村民起了冲突，伤了好几个人……”
泠汀沚放下碗，站起身，窗外的风雪正急，她望着漫天飞雪，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足够护住那些她想护的人。可到头来，还是这样。
她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剑鞘是素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慑人的寒气。
侍女大惊失色：“小姐，您要去哪？”
“南山坞。”泠汀沚的声音，带着几分久违的野气，“我去接一个人。”
接那个十五岁的，被她藏了五年的云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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