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正趴在沙发上刷平板的狸耳朵一竖,立刻翻身坐起,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天呐,难得听堂哥主动提起任务以外的人!”
堂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对着纳十一继续汇报:“他并非助力,而是干扰源。C级粘液怪具备群体诱导与分裂特性,最优解法是快速定位并摧毁核心。但因该幼年个体吸引并分散了部分分裂体注意力,导致初期清理效率下降了,我的能量消耗增加了不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非如此,我可在罗梵尔抵达前完成‘群杀’。”
他的逻辑清晰,将“干扰”归因于暮云的存在,并将自己未能速战速决的部分责任,推给了这个“意外变量”。
纳十一放下手中的水晶,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堂,没有立刻评价他的战术分析,而是反问:“但实际情况是,堂,你当时确实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群杀’,不是吗?分裂体的数量和再生速度超出了你单兵作战的即时处理上限。这是数据事实。”
堂沉默了一瞬,系统快速调取了当时的战斗记录。他知道母亲说得没错,在那种分裂潮汐下,单凭他一人,即使没有暮云,也需要更长时间和更大消耗才能解决,甚至存在被持续消耗的风险。
但他仍坚持:“我可以找到机会。只是需要更多时间计算。”
“时间?”纳十一轻轻摇头,“如果那个孩子没有引来罗梵尔将军的注意和支援,按照当时的环境恶化速度和你的消耗比,这个任务,你有很高概率会判定为‘潜在失败’或‘需付出超预期代价成功’。”
“罗梵尔将军的支援,与那个孩子无关。”堂试图反驳另一个点,“他是自行抵达的。一个普通人类幼体,怎么可能认识并调动一位奥洛斯科的将军?”
“你怎么确定他们之前没见过?”纳十一反问,目光深邃,“就因为他看起来弱小、笨拙,甚至在你眼中是‘添乱’,所以他就绝无可能与你眼中的‘强者’产生交集?堂,你的数据库里,应该有‘概率不等于零’和‘表象具有欺骗性’的基础逻辑吧?”
堂再次沉默。数据流出现了短暂的凝滞。确实,他没有证据证明暮云与罗梵尔素不相识。罗梵尔出现的时间点和介入方式,从逻辑上,无法完全排除与暮云相关的可能性。
“可是,”堂调出了另一个疑点,“根据事后与罗梵尔的交流,那个与小孩同行的成年男性的两人的通讯设备均遗失在污染区。即使他们相识,在无法联系的情况下,暮云是如何‘引来’支援的?这不符合信息传递的基本逻辑。”
“除非……罗梵尔将军的某些暗示是真的?那个叫暮云的孩子,自身具备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能力?比如,异技的雏形?或者……”
“正在觉醒?”
“异技?”
一旁的朔也停下了调试新机械臂的动作,好奇地看过来。
“异技的觉醒不是需要长期的积累、特定的契机,或者强烈的精神冲击吗?一个十五岁的普通孩子,没有经过系统训练或遭遇重大变故,可能性很低吧?”他看向纳十一,寻求确认。
堂点头,这也是他数据库里的常识:“异技的显化,通常需要五年以上的潜在引导期,或者极端条件的催化。他……不像。”
纳十一没有直接回答可能性高低,她一只手托着下巴,看向窗外,没人知道她在看什么。
“堂,”她收回目光,语气变得悠远,“如果你真的对他的‘能力’或‘本质’感到好奇,方法很简单。找个机会,测试一下他的‘潜在战力’就好。或许,他只是一个怀揣着不切实际梦想、却比常人付出了更多汗水的普通孩子。梦想本身,有时也能激发出超越常理的力量。”
堂几乎立刻给出了回应:“我对他没有兴趣,母亲。他只是一个需要被排除在危险任务之外的干扰项。”
“那就把他当作你成长路上的一段风景,一次意外的数据扰动。”
纳十一并不强求,她转身,拿起一旁的外套,向休息室走去,声音轻轻飘来,“不必驻足,也不必特意驱赶。只是,当你一直看着脚下,计算着最优路径时,也偶尔……往前看看。”
堂站在原地,他理解了母亲的比喻。他对着纳十一即将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用陈述事实的语气问道:“前面,会有更多……‘有趣’的数据吗?”
纳十一没有回头,只是侧脸在灯光下露出一抹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接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什么也没再说,身影融入了休息室的黑暗之中。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低微的运行声。
……
凌晨,十一工坊。
堂没有像往常一样进入维护舱进行能量补充和系统休整。
他在主控台前静立了片刻。随后,他调出内部通讯界面,给纳十一留下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母亲:外出进行数据采集与环境适应性历练。归期未定。 ——堂”
信息发送完毕,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转身,如同融入夜色的一抹蓝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工坊。
他的目的地明确——日间发生事故与战斗的旧工业区废水沟。
再那片废墟中,怪物的残骸已被奥洛斯科的后勤部门初步清理,但战斗留下的焦痕、被酸液腐蚀的坑洞、劈开的泥潭沟壑,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怪异酸臭,依然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激烈而诡异的冲突。
堂停在了暮云曾深陷其中的那片污泥潭边缘。
他没有扫描,没有分析,只是静静地站着。白发在带着寒意的夜风中微微拂动,蓝白的衣衫在废墟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的洁净。他就这样,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精致雕塑,面向着那片狼藉的战场,站了很久。
数据核心并非完全静止。它在以极低的功耗,回放。
回放战斗的每一个细节:粘液怪的分裂模式、能量节点的分布规律、罗梵尔介入的时机与效果、环境参数的微妙变化……以及,那个黑发少年每一次笨拙却顽强的动作——从最初的惊恐挣扎,到后来模仿非牛顿流体特性的缓慢自救,再到最后试图拖走昏迷司机的举动。
每一个关于暮云的数据片段,都被反复调取、比对、分析。
堂在试图理解这个“变量”。不是用情感,而是用更庞大、更复杂的逻辑模型。他在消化“干扰”背后的完整信息链,思考“意外”是否蕴含某种被忽略的规律。
为什么一个明显缺乏战斗素养的幼年体会出现在高危区域? 为什么他的行为模式会与怪物的攻击产生那样的交互? 罗梵尔的“巧合”支援,在概率上究竟有多大的关联性? 母亲所说的“往前看”,在这个具体事件中,指向什么新的数据维度?
没有答案。至少,现有的数据不足以构建一个完美的解释模型。
但他站在那里,直到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第一缕微光艰难地穿透工业区上空的污浊云层,照亮他冰冷而完美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