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拖着几乎散架且浑身泥巴的身体，终于蹭到了家门口。他低头看看自己，从头到脚糊满半干的黑泥，衣服被酸液腐蚀出破洞，还散发着废水沟特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开了家门。

温暖的灯光和饭菜香气涌出来，和他身上的味道形成惨烈对比。

客厅里，养父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门响头也没抬：“回来啦？饭在锅里……”

话没说完，他眼角余光扫到门口那团移动的、散发着异味的不明黑色物体。

“？！”

养父猛地摘掉眼镜，眯起眼，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抄起了手边的鸡毛掸子。

“什么东西？！谁？！”

那“东西”在门口顿了顿，发出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爸……是我。”

养父愣住了，举着鸡毛掸子凑近两步，借着灯光仔细一看——泥壳下面，依稀能辨认出儿子那双熟悉的眼睛，此刻写满了疲惫和心虚。

“我……我滴个乖乖！”

养父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嗒”掉在地上。

“云娃子？！你、你掏粪去了？”

他这一嗓子，把厨房里的养母也嚎了出来。

养母举着锅铲冲出来，一看暮云的造型，吓得锅铲差点脱手：“哎哟我的老天爷！云啊！你这是遭了啥子难了？！快让妈看看！”她也顾不上脏了，伸手就要去摸暮云的脸。

暮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结果脚下一滑，差点在门口摔个四脚朝天，幸好扶住了门框，但又在门框上留下一个完整的泥手印。

养父看着他这狼狈样，语气又急又无奈：“你先别动！站稳了！慢慢说，到底咋回事？跟人打架打泥坑里去了？还是被车撞了？”

他已经开始脑补各种少年人可能遭遇的意外了。

“没有打架，也没被撞……”

暮云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就是……在旧工业区那边，路不熟，天黑没看清，一脚踩空掉进一个废弃的泥坑里了。摔得有点狠，手机……也掉进去没找着。”

他适时地晃了晃空空如也、还沾着泥巴的裤兜，增加可信度。

“旧工业区？！你跑那鬼地方去做啥子嘛！幸好那个手机也快报废了！”

养母气的直跺脚，“那里多危险你不知道？坑坑洼洼，还有野狗！你这孩子咋这么不让人省心！”

她一边数落，一边已经麻利地去拿毛巾和干净衣服。

养父皱着眉，上下打量儿子，看暮云除了脏和累似乎没受什么明显重伤，而且眼神躲闪，明显不想多说。

他叹了口气，压下追问的冲动，帮腔道：“行了行了，人没事就是万幸。赶紧的，先去洗个澡！这一身泥巴，咱家门槛都要被你糊高了！洗快点，你妈给你留了饭，吃了赶紧睡觉！”

暮云如蒙大赦，接过养母塞过来的衣服，几乎是逃窜般钻进了卫生间，生怕多待一秒就会被看出更多破绽。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带走污泥和疲惫，却冲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失落、不甘，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当水流声盖过一切，蒸汽弥漫时，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毫无征兆地爬上了他的脊背。

很轻微，却异常清晰。就像有人正隔着朦胧的玻璃，无声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暮云猛地关掉水，浑身绷紧，警惕地环顾四周。狭小的卫生间只有一扇磨砂玻璃小窗，关得严严实实。

“变态？ ”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冒出来。

“听说旧工业区附近治安不好，难道有人跟踪他回家？现在的变态连他这种半大少年都不放过？”

他屏住呼吸，缓缓转过身。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小小的、黑色的蚊子，正慢悠悠地趴在雾气氤氲的瓷砖上，细长的腿偶尔动一下。

“……蚊子？”

暮云松了口气，随即涌上一股荒谬和烦躁。就是这东西？自己吓自己？

可就在他放松警惕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的小腿——那里有几处被废水沟酸液溅到的红痕，而在红痕旁边，赫然是五个新鲜红肿的蚊子包，几乎排成一条直线。

“五星连珠……彳亍。”暮云嘴角抽了抽，想起刚才洗澡前就觉得腿上痒。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就是这玩意儿搞得自己疑神疑鬼？

他黑着脸，猛地伸手，“啪”地一声，精准地将那只还在悠闲理须的蚊子拍死在墙上，留下一小团污迹。

“看你还盯。”他低声骂了一句，心里的异样感似乎随着蚊子的死亡消散了。

深夜。

疲惫不堪的暮云很快沉入睡眠。但这一觉并不安稳。梦里是挥舞的触手、冰冷的蓝光、还有堂冰冷的背影。

不知睡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

不是被噩梦惊醒。而是一种……更尖锐、更外在的被注视感，像针一样刺破了他的睡眠。

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微弱的光带。

什么都没有。

可是……那种感觉如此真实。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就悬浮在黑暗中的某个角落，静静地、持续地看着他。

暮云的心脏在黑暗中怦怦直跳。

“那只是一只蚊子啊。”

“难道……真的是我的第六感？真的……有东西在看着我？”

这个想法让他汗毛倒竖。他轻轻掀开被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父母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家里安静得可怕。

他悄悄挪出卧室，摸黑走进厨房。接着，他握住了那把最厚重的菜刀。

手里有了武器，勇气似乎回来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像电影里那样，蹑手蹑脚地巡视这个他熟悉无比的家。

客厅，空无一人，家具在黑暗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厨房，只有灶具和水池。

阳台，窗户紧闭。

父母的房门虚掩，里面是安睡的呼吸。

甚至连卫生间，他也再次轻轻推开查看——只有那面杀死了蚊子的墙，在微光下沉默。

哪里都没有人。

他站在客厅中央，握着菜刀的手心有些出汗。黑暗中，目力所及，确实没有任何可疑的身影或动静。

但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

它变得极其微弱，似有似无，却像一缕冰冷的蛛丝，缠在他的后颈，挥之不去。

是自己太紧张了？是今天经历了太多，产生了幻觉？还是……真的有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潜伏在这片黑暗里？

暮云站在原地，良久。

最终，他缓缓放下菜刀，将它轻轻放回厨房的刀架。

他走回卧室，重新躺下，却睁着眼睛，再无睡意。目光警惕地在房间的每一个阴影角落扫过。

……

而此时的十一工坊，依然没有熄灯。

堂站在主控台前，正在进行每日的战斗数据复盘与系统自检。

“母亲。”他忽然开口。

正在一旁整理能量水晶碎片的纳十一抬起头：“嗯？”

“今日任务，出现一个变量。”堂的语调平稳无波，“一个人类幼年个体，约十五岁，男性，黑发。行为逻辑异常，增加了任务复杂度。”

第7章 凝视

第7章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