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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荆棘玫瑰

深林中的溪

鹿溪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她决定复工。联系完导演以后,她受到了《春日宴》的剧本,她在其中依旧饰演女主。

今早,鹿溪收到了导演核对剧本的消息,于是在家门口等待陆深给她安排的保姆车辆。等车之余,鹿溪无意识地摩挲着脚踝上冰凉的翡翠脚链。这是今早陆深亲手为她戴上的“康复礼物”,玉石贴着她初愈的肌肤,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热。

车来了,鹿溪上了车,但并没有叫助理陪同。保姆车平稳行驶,梧桐叶的影子在车窗上摇晃,她低头核对着通告单,可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司机颈后飘来的,不是王师傅惯用的那股清爽薄荷须后水味,而是一种更冷冽的消毒水气味。

她心中一凛,抬眼看向后视镜,正对上司机镜中阴鸷的一瞥。这张脸……她呼吸微窒,是去年因骚扰剧组实习生被开除的场务张强!

“鹿溪小姐,恭喜啊,听说拿下了《春日宴》的女一号?” 张强的声音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

鹿溪手指猛地攥紧通告单,另一只手迅速摸向车门把手——纹丝不动,儿童锁早已被锁死。她几乎同时去摸手机,却发现手包不在往常的位置。

就在此时,后座某个隐蔽的缝隙突然喷出一股刺鼻的气雾!鹿溪下意识举起硬壳剧本挡在面前,手忙脚乱中,指尖慌乱地按向脚踝上那块翡翠——那是陆深送她时随口说的,“要是遇到麻烦,使劲按这里试试,我手机能收到定位。”

“咔”一声轻响,翡翠坠子并未裂开,但似乎有极轻微的震动传递开。张强被这动静引得偏头一瞬,鹿溪趁机抓起手边的保温杯,用尽全身力气砸向车窗!

“砰!” 钢化玻璃应声裂开蛛网纹,透过破碎的视线,她惊恐地看到至少两辆陌生的黑色轿车正紧紧尾随。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猛地压下座椅旁的某个隐蔽按钮——这是上个月陆深不放心她单独出行,坚持让车行加装的简易分隔板开关。后座与后备箱之间的一块隔板降下,露出一个狭窄但足以容身的储物空间。她不顾脚踝旧伤的刺痛,蜷身滚了进去,手指在黑暗中摸到内壁粗糙的毛毡,上面似乎贴着什么……是陆深某次随手写下又贴在这里的《鱼曲》歌词草稿。鹿溪感觉到眼皮逐渐下垂,渐渐昏死过去。

郊区废弃纺织厂的空气中氤氲着陈腐的霉味和化学染剂的残留气息。当鹿溪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被反绑着双手,固定在了一台早已锈蚀、染布槽干涸的旧机器上。脚踝因之前的挣扎和紧张隐隐抽痛,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最后落在一本泛黄脱页的生产日志上。灰尘覆盖的封皮下,隐约可见“1998年3月”的字样……正是她出生的月份。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别指望了,” 张强拿着把生锈的裁布刀,冰凉的刀面拍了拍她的脸,“这破地方,地图上早没了,你的大明星男朋友本事再大也……”

他的话被窗外隐约传来的一阵吉他声打断!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却异常熟悉……是《楼台》里那段最温柔的间奏!陆深总在她睡不着时弹这段。鹿溪的心脏狂跳起来。

几乎在吉他声响起的下一秒,染布区角落一堆废弃染缸后的破旧木门被猛地撞开!陆深的身影出现在弥漫的灰尘里,他向来整洁的白衬衫蹭满了污渍和机油,手里竟紧紧攥着半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撬棍。

“陆深!” 张强惊怒交加,抡起手边一个沉重的铁制旧熨斗就砸了过去!陆深敏捷地侧身闪避,动作间,衬衫下摆扬起,鹿溪一眼看到他腰间明显渗出一片暗红、有些凌乱的绷带——那是今天早上,他在家兴奋地让她试穿新买的平底鞋,自己倒退着看效果时,不小心在玄关柜角狠狠磕了一下!

“小心后面!” 鹿溪嘶声喊道。

张强见一击不中,又抓起旁边一个残留着干涸靛蓝染料的破桶。鹿溪急中生智,被绑着的双脚用尽力气猛地蹬向支撑染布机的木架!机器晃动,旁边一个半满的、不知是什么化学液体的脏污塑料桶倾倒,浑浊发黑的液体泼溅出来,大部分洒在张强腿上和脚边,刺鼻的气味让他动作一滞。

陆深抓住这瞬间的空隙,猛地扯过旁边悬挂着的一大片厚重的、积满灰尘的防水帆布,并非什么带编号的粗麻布,劈头盖脸地朝张强罩去,随即扑上去用身体重量和剩余的撬棍将他死死压住、缠紧。

“溪溪!” 陆深焦急地看向她。

鹿溪手腕早已被粗糙的绳索磨破,她艰难地低下头,用牙齿去咬系在腕间的那条丝绸发带——这是昨晚陆深睡前给她绑头发用的。带子滑落,她摸索着发带内衬一处稍硬的边缘……那里缝着一段不起眼的、加固用的细金属丝,不够锋利,但足够坚韧。她咬着牙,用那金属丝的边缘一点点磨蹭绳索。

当她终于挣开束缚,踉跄着跑到陆深身边时,发现他正忍着痛试图用帆布条捆住张强的手脚。她这才看清,他后背衬衫裂了一道口子,下面是一道不算深但颇长的划伤,边缘沾着灰尘和奇怪的蓝色污渍,大概是某种陈年染料造成的吧。

“走!” 陆深拉起她,两人互相搀扶着,撞开另一扇生锈的铁门,冲进了纺织厂后荒草丛生的小巷。

二人精疲力尽地跌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大口喘着粗气。陆深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从脏兮兮的裤袋里摸出半块已经融化变形、用糖纸勉强包着的榛子巧克力——是早上她偷吃被他“没收”的那块。

“补充点……糖分。” 他声音有些抖。

鹿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甜腻之中,似乎真的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血的味道。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哽咽着问,手指颤抖地去解他血迹斑斑的衬衫,想查看伤势。

陆深靠着她,虚弱地笑了笑,从内侧口袋掏出一本边缘破损、浸了汗水的《春日宴》剧本。那是她最近随身带着、写满笔记和修改的那本。他翻到其中几页,空白处,竟然用铅笔画着一些简略的、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标记和线条——是她平时随手画的、代表附近地标或路线的简笔小鹿和鲸鱼。

“我找不到你,打不通电话……想到你说过今天要去城西看景,” 他吸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就顺着你可能走的路……瞎找。看到有轮胎印拐进这条废弃小路……听到隐约有动静……” 他咳了两声,“你改剧本时,画箭头总喜欢在末尾点个鹿角……我猜,如果真出事,你可能会想办法留下点什么……”

“滴嘟滴嘟————”远处,清晰而急促的警笛声终于划破了寂静。

陆深像是松了口气,整个人脱力般更重地靠向她。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捧住她的后颈,将额头抵上她的,闭上眼,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哼起了那段《楼台》的旋律,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带着草木和铁锈气息的风里。

在市立医院的急诊室里,灯光煞白,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鹿溪的脚踝被重新检查包扎,只是些软组织挫伤和过度紧张引起的疼痛,并无大碍。她固执地守在清创室外,直到陆深被推出来。

护士剪开他被血和污渍浸透的衬衫,除了后背那道需要缝合的伤口,腰间那大片骇人的、颜色深沉的淤青也完全暴露出来——正是上周在舞蹈室陪她做平衡练习时,他为了扶住差点滑倒的她,自己重重撞在把杆上留下的。

“那个张强……他怎么知道车上有隔层?还知道怎么锁死儿童锁?” 鹿溪心有余悸,握着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

陆深脸色依然不好,但精神恢复了些。他沉默了一下,从病号服口袋里摸索出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书签,叶片已经有些破碎。他示意鹿溪仔细看叶脉的纹理——那上面,竟然有人用极细的笔,顺着叶脉走向,描摹出了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正是她那辆保姆车的车架号后几位。笔迹是他的。

“三个月前,我一时兴起刻的……想着万一……唉,傻气。” 他摇摇头,“可能是我在车行跟师傅商量加装东西时,被有心人听到了风声。安保……还是太大意了。”

晨曦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仿佛将昨日废弃工厂里那些陈年的灰尘也带到了这洁净的病房。

后来,鹿溪才知道,陆深找到她,靠的不仅仅是那点微弱的定位信号(信号在郊区很不稳定)和他“瞎找”的运气。他第一时间联系了她的助理,得知了行程,然后凭着对她习惯的了解和对路线的分析,一边报警,一边自己开车沿着可能的路线寻找。途中,他想起她说过那附近有片老厂区,直觉驱使他拐了进去。至于那阵吉他声……是他冲进厂区前,情急之下用手机外放了她最喜欢的那段音频,希望能给她一点提示,也给自己壮胆。

几天后,陆深背上的伤口开始愈合,腰间的淤青也渐渐转淡。一个傍晚,他借口透气,牵着鹿溪溜达到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

月光朦胧,夏夜的微风带着草木清香。在一丛野蔷薇旁,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崭新纱布(从护士站“借”的)歪歪扭扭编成的小环,中间嵌着一颗从他备用衬衫上拆下来的、亮晶晶的贝壳纽扣。

“这个……不太像样。” 他耳根有点红,却努力维持着表情的认真,“就是突然想起来……其实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鹿溪看着他,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

“三年前,我们第一次合作拍广告那次,” 他声音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珍藏已久的秘密,“你吊威亚下来后,偷偷揉手腕,脸色有点白。我猜可能是旧伤或者扭到了,就让助理去买了盒好用的镇痛贴……趁你不注意,塞你包里了。当时觉得唐突,没敢说。”

鹿溪怔住了,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她确实记得那次拍摄后,在自己包里发现了一盒陌生的、包装精致的镇痛贴,还以为是细心的工作人员放的,用了好久。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滴在那枚简陋的“纱布戒指”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伸出左手,他小心翼翼地、郑重地将那枚带着消毒水味和体温的“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尺寸自然是不合的,松松地挂着。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抚过他左手无名指根部那层因常年练吉他而磨出的、粗糙温暖的厚茧。那触感,竟奇迹般地让她感到无比安心。不知何时,她自己的指尖,也因为复健时频繁使用一些器械,磨出了一层薄茧。

晚风拂过,树影婆娑。陆深随手折了根小树枝,在沙土地上一笔一画地写起什么。鹿溪凑过去看,是简谱。她跟着在心里哼,哼到一半,突然睁大眼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这……你把《鱼曲》里那句‘看水天一色’的调子改了!这几个音连起来……”

她没说完,脸先红了。那几个音符的拼音首字母,连起来隐约是“L-X”。

陆深笑着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嗯,我改的。只唱给你听。”

沙地上的乐谱很快被风吹乱,融入泥土。但有些旋律和秘密,一旦写进了心里,也不会丢失。正如他们之间这份起于微末、历经风波、沉淀于日常琐碎与生死相依的情感,早已超越了任何戏剧化的桥段,成为彼此生命中最坚实、最温暖的那一部分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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