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端

据后来捡到我的莉娜说，她发现我是在冬都的一个平常的午夜。我晕倒在人来人往的小巷子口，奇怪的是，路过的人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去帮助我或者叫我醒来，当她凑过去扶起我时，那些人好像看不见我一样，用奇怪的眼神盯着莉娜，仿佛她怀里抱着的是空气一般。

彼时我靠坐在烧着炉火的小屋里，披着一层绒毛毯子，手上抱着莉娜刚刚为我泡好的热牛奶。莉娜坐在她那张常年工作时用的老松木椅子上翘着腿，一边用螺丝刀修理着坏掉的钟表，一边嘴上念叨着我们相遇时所发生的一切。

“阿纳斯，”她把钟表的时针与分针校准好，放在工具桌上，转过来面向我，叹了口气，“你懂我说这一切想要表达的意思吗？”

“莉娜是想说，”我抱着快比我脸还大的钢制杯子啜饮了一口热牛奶，想了想回答道，“莉娜是我的恩人，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她肉眼可见地叹了一口气，肩膀耸拉下来:“我的意思是，下一次你遇到危险或者是晕倒了，一定要在那之前向旁人求助！”

可是，我眨了眨眼睛，觉得有点委屈。事实上我并不是没有尝试过这样做，但也许是因为我的身体太过孱弱，又或是本人的存在感太低，每当我晕倒之前，总是来不及向别人求助；而当我晕倒之后，所有人都好像看不见我一样自动绕过我继续前进，直到莉娜因为发现不对找了我半小时才姗姗来迟时结束。

因为这个原因，莉娜总是不允许我单独出门，而是选择让我在家里静养。早晨起床叠好被子，莉娜会留好我的早餐；中午一边在柜台前发呆一边等莉娜回来做午餐吃；晚上则等吃完晚餐洗漱完毕后，由莉娜抱着我在床上为我读今天的绘本，我记得上一次的故事名字叫《水晶棺里的公主》，好像读到了第7页左右……

莉娜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的思绪因此被打断。啊哦，不好。看着莉娜那张明明微笑着却越来越恐怖的脸，我打了个寒颤，小声地回应道:“我、我没有走神哦……”

莉娜的笑容并没有消失:“那么，请你将我刚刚的话复述一遍。”

我眨了眨眼睛，乖乖按她的要求复述了一遍:“‘绝对不允许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出门，哪怕是去商店采购也不行，没有下次，如有再犯，禁足一星期！’。”

看着莉娜因为满意而点了点头，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好险好险，还好自己不仅记忆力超群，还能一心多用去做其他的事，要是让莉娜发现我刚刚真的在发呆，今天的晚餐就必须要吃我最讨厌的炖胡萝卜了。

脑子里刚想完，莉娜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两根还没洗过沾满泥土的胡萝卜，满脸笑容地对着张大嘴巴的我说道:“那作为这次你擅自跑出门采购的惩罚，今晚你的盘子里我不想看见它们俩有剩余的哦！”

为、为什么……？一想到要把那种难吃的东西放进我的胃里，我的眼中就不禁蓄满了泪水，忍不住从高大的摇椅上跳了下来，小跑着蹭到莉娜旁边，双手抓住她的袖子恳求道:“莉娜……喜欢你……胡萝卜不要了好不好……？”

可面对我的眼泪攻势，莉娜却笑容不变地说道:“这个时候不应该说‘喜欢’吧？嗯？”

我拉扯袖子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对于我刚刚的警告，你好像还没有给我答复……？”我的视线中莉娜的身影越长越高，她弯下腰，阴影像一座山似的盖住了我，用可怕的笑容俯视着自己，歪了歪头，“还有，我记得我说过不喜欢撒谎的孩子吧……？”

她的脸此刻在我心中已经堪比任何一只活在童话故事里的恐怖怪兽，我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受惊得如同鹌鹑一般缩着脖子哽咽道:“我、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呜……我是坏孩子……对不起，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保证……”

莉娜的脸就像是冬都的天一样变得快，她马上对我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伸出手把我揽进她怀里，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安慰 我:“好了好了……既然你知道认错就不算是坏孩子，别哭了，今晚就把胡萝卜减少到一根……”

啊……我更加伤心了，哪怕承认了错误，莉娜还是没打算放过我。看来她这次真的很生气……算了。我靠在莉娜怀里，吸了吸鼻子，用手擦干了眼泪，复又别扭地踮起脚尖抱住莉娜的脖子，莉娜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做一般愣了一下。

“那……今天要读完《水晶棺里的公主》……”我悄声附在莉娜的耳朵边说话，吹起的风擦过她耳朵上细小的绒毛，“……你都好几天没给我读了，好吗？莉娜，求求你了……”

可能是我的举动弄得她有些痒痒，她回抱住我，用脸颊蹭了蹭我。我听到她充斥着笑意的声音:“那好吧……今晚上就给知错能改的好孩子阿纳斯读她最喜欢的故事听！”

我听完，因为要吃胡萝卜的悲伤被冲淡了一点，忍不住轻轻地吻了一下莉娜的脸颊，看着她和我拉开距离后吃惊的眼神，欣喜地微笑着:“谢谢！莉娜，喜欢你！”

莉娜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不用谢，阿纳斯，我也爱你。”

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壁炉的火打在我们两的身上，投射出一大一小牵着手的人影，互相依偎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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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的工作是作为一名钟表匠去修理坏掉的时钟。

听说在别的地方，像莉娜这样的钟表匠虽然不至于饿死，但也很难维持温饱的生活。『起源』战争后的人们忙着重建新的家园，例如钟表与皮包这些在以前被称为奢侈品的东西今天的重要性还比不上一根钢管，更何况这是在以工业与钢铁生产为重心的冬都。不过，对于需要经常确定时间来上工上班的人们来说，钟表的地位还是要比皮包高上一点的。

遑论在如今经历了战争后时间莫名混乱的冬都，每家每户都非常需要准时的钟表来提醒他们各点该工作的时间，莉娜因此每天忙前忙后，加班加点地跑去上门校准，据莉娜说，她甚至已经考虑加收后勤服务费来让自己大赚一笔了。

“但这样不行，”有一天，她忧心忡忡地抱着我念叨，“总有一天，这里的时间会恢复正常的，那时候我们的生意恐怕就没有现在这么好了。”

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呢？我问她，莉娜却这样告诉我:“也许明天，也许今天。阿纳斯，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指望光靠这个发财，掌握一条稳定的经济来源比什么都重要。”

我无法理解，在我看来，我们的生活已经足够优渥，哪怕时间不再混乱，莉娜也可以靠维修费赚够日常的支出。更何况那时，我早已经长大了，能够出去找点工作为莉娜补贴家用……话虽如此，莉娜的话不一定就没有道理。我一下子沉思起来，想着自己要怎么样才能帮莉娜减轻负担。

莉娜却看着我沉思的表情“噗嗤”一笑，眯着眼睛凑过来捏我的脸:“虽然说总会有这么一天，可现在不还没到吗？不着急，我们慢慢想，哪怕明天时间就恢复了正常，你莉娜姐姐也能养得起你！”

她就是这么奇怪的一个人，明明嘴上说着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却又在看到我蹙着眉想着解决办法的时候说“不重要” “不着急”。我怀疑要是哪天天塌下来了，她也能一边慌张的大叫，一边死死抱着我说:“阿纳斯，别害怕，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而我那时一定也会回抱住她，对她的话语回以全然的信任: “嗯，我不怕，莉娜也不要怕。”

因为我上次偷跑出去，莉娜每天出门之前都要检查一遍门锁。她总是叮嘱我不要让别人知道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如果有客人上门，就隔着门让他们打电话找她预约说明情况就好了。她似乎误以为好玩是我的天性，总是担心自己不在家时我被别人引诱着拐走了。实际上对我来说，除了莉娜以外，我都懒得和任何人进行不必要的语言交流，要问原因的话，当我尝试过多次向他们搭话却得不到回应时，你就知道总是注视着我关心我的莉娜有多么的可贵了。

莉娜总是教育我要有礼貌，但如果对方都不尊重我了，我为什么还要尊重对方呢？

当然，如果别人没有冒犯我的话，我还是会尽量友好地按莉娜要求的标准来做。

莉娜的钟表店位置很偏僻，是处在冬都的一条街尾小巷里，周围没有什么同行或者邻居来打扰我们。所以每天当莉娜出门去工作时，那一片热闹与温暖也好像被她一并带了去。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莉娜能早点回来，因为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多少还是有些寂寞。

变故于我们还不知道的时候悄然发生着。

凌晨三点，我和莉娜正躺在暖和的被子里酣睡之时，床头的柜子上突然响起一阵电话铃声。一问，原来是维斯特街拐角那家面包店的钟表又坏了，请莉娜过去维修。我打着哈欠看莉娜翻身下床，麻利地穿好衣服和外套，随手扎好辫子就准备出门，心里颇有些不舍和抱怨:为什么刚刚好要在这个点坏，莉娜好不容易能和我睡个好觉，这下又泡汤了。

莉娜像是察觉到我的不满，歉意地摸了摸我的头:“睡吧，阿纳斯，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唔……”我揉了揉睡意朦胧的眼睛，顺势抱住了莉娜的手臂，“……那你要早点回来……”

她似乎是笑了笑，但我已经听不清了，眼前重归于黑暗，我又闭着眼睛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