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福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
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停息后,他说:
“睡吧,明天……明天再说。”
宝珍闭上眼睛,但睡眠迟迟不来。
她做了一个梦,她听到妈叮嘱道:
“切记不能伸长胳膊夹别的菜,
更不能站起身去夹,
最好只吃自己面前的菜,
让别人看起来是有家教的!”
那天,家族聚会,她去吃饭,
整晚就吃她面前的一道菜。
结果表姐便打趣道:
“宝珍呀,可不能这样呀,
跟没吃过肉似的,一盘肘子全被你吃了!”
为此,她对表姐很是不满和厌恶。
她想起一个月前,武汉沦陷的消息传来时,
人们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少惊讶,
只有一种认命的麻木。
好像大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只是不知道具体哪一天。
就像你知道亲人病重将不久于人世,
但当死亡真正降临时,
那种钝痛并不会因此减轻。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江面上还挤满船只的日子。
大大小小的木船、蒸汽船、拖轮,
载着整所整所的学校、整个整个的工厂,
像一支绝望的舰队,逆流而上。
码头从早到晚人声鼎沸,挑夫们的号子声、
蒸汽船的汽笛声、军官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那时虽然慌乱,但至少还有希望,
往上游去,往大后方去,总会有出路。
现在,连这点希望都正在被炸成碎片,
沉入染红的江水。后半夜,
宝珍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她梦见自己站在江边,江水清澈见底,
可以看见水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母亲在岸边洗衣服,
父亲在不远处的米铺里招呼客人。
然后天空暗了下来,黑点出现,
母亲转过头对她喊:
“宝珍,跑!快跑!”
宝珍惊醒了,浑身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