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任务

第十三章 狩猎“心镜”

　　任务通知是以执行部加密指令的形式直接发送到戴莹终端的，这本身就透着一丝不寻常。

　　通常，D级学员的任务分配会经过年级导师或后勤协调部门，很少如此直接。指令内容简洁明确：

　　【特殊协作任务】

　　代号： 清道夫-07

　　目标： 潜入位于黑山共和国首都地下某私人生物实验室，获取其关于“非自然生物精神强化与可控性畸变”的全部实验数据核心，评估并处置实验产物。

　　领队： 凯撒·加图索（A级，学生会主席）

　　协作人员： 戴莹（D级，特殊观察序列）及学生会行动组（15人）

　　备注： 任务以侦查与获取优先，必要时授权清除。戴莹学员需运用“言灵·心镜”辅助团队精神稳定性，并对实验产物进行精神状态评估。

　　出发时间： 明晨0600，3号停机坪。

　　指令末尾是施耐德教授的电子签名和楚子航作为担保人的副签。这意味着楚子航知情且未反对——或者说，在学院高层（很可能包括施耐德和凯撒方面的某种共识）的安排下，他无法反对。

　　戴莹看着终端屏幕，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凯撒的试探，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不再是舞会上的言语机锋，而是实打实的任务协同。她回复了确认接收的指令。

　　次日清晨，3号停机坪笼罩在薄雾中。一架流线型的黑色小型运输机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凯撒·加图索站在舷梯旁，没有穿校服，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定制作战服，外罩一件深灰色长风衣，金发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身边站着十五名同样装束精干、神情肃穆的学生会行动组成员，有男有女，大部分是B级，少数A级，纪律严明，安静无声。

　　戴莹准时出现。她穿着卡塞尔标准的战术套装（基础款，非定制），长发整齐束起，背着一个看起来不大但结实的战术包，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表情。

　　“准时是美德，戴莹小姐。”凯撒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冰蓝色的眼眸在她身上打量，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投入使用的精密仪器，“希望你不会晕机。本次航程大约四小时。”

　　“不会。凯撒主席。”戴莹简短回答，目光扫过那十五名队员。她能感觉到他们投来的目光——好奇、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对于她的D级评级），但都被严格的纪律所掩盖。

　　“任务简报已在机上。”凯撒侧身，示意她登机，“你的主要职责是‘辅助’。我需要你实时评估我们可能遭遇的‘实验产物’的精神状态，判断其可控性与威胁等级。

　　同时，保持你言灵的最低限度运转，重点在于‘稳定团队情绪’，尤其是在可能接触精神污染源的情况下。明白吗？”

　　“明白。评估精神状态，提供群体精神安抚。”戴莹复述核心要点。

　　“很好。”凯撒点头，率先登上飞机。

　　机舱内是压抑的沉默。队员们各自检查装备，低声交流着战术细节。戴莹被安排在靠近凯撒的位置。

　　飞行途中，凯撒偶尔会向她询问一些关于“心镜”言灵作用范围、持续时间、对不同类型精神干扰抵抗能力的技术性问题，语气公事公办，如同上级军官了解下属武器性能。

　　戴莹的回答同样简洁专业，控制在已向学院报备的能力范围内。

　　四小时后，运输机降落在黑山共和国一处偏僻的私人机场。早已有加图索家族安排好的车辆等候。一行人换乘黑色厢式车，驶向首都郊外一片看似废弃的工业区

　　目标实验室隐藏在一栋老旧的化工厂地下深处，入口经过巧妙伪装。凯撒的队伍显然是精锐，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几个昏昏欲睡的守卫（非混血种，更像是雇佣兵），破解了第一道电子门锁。

　　进入地下，气氛陡然一变。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福尔马林、血腥、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甜腻气味。灯光是惨白的冷光灯，照亮了狭窄的、布满各种管线和水渍的通道。墙壁上偶尔能看到可疑的暗红色污渍。

　　实验室内部比想象中更大，结构复杂。他们按照情报，快速向核心数据储存室突进。沿途经过一些观察室，厚厚的防弹玻璃后，是令人作呕的景象：

　　有的房间里关着形态扭曲的生物，像是多种动物特征粗暴拼接而成，有些还保留着部分人类特征，眼神疯狂而痛苦，不断撞击着玻璃；

　　有的房间则布满了连接着维生设备的培养舱，里面悬浮着畸形的胚胎或器官组织；还有一些房间是测试场，地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断裂的牙齿、爪子。

　　“猎人组织的‘趣味’……总是如此缺乏美感。”凯撒低声评价，语气冰冷，但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有敌人的角落。队员们尽管训练有素，但面对这种超越常规伦理的恐怖场景，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精神明显紧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负面情绪：恐惧、厌恶、愤怒，以及实验品散发出的疯狂与绝望的“精神辐射”。

　　戴莹走在队伍中后部，她的“心镜”言灵以极低的功率持续运转，一层微不可查的净化光晕如同无形的薄膜，笼罩着她周围数米的范围。

　　她敏锐地感知着队员们情绪的微小波动，并适时地将一丝丝安抚的意念传递过去，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几滴清水，虽然不能完全平息，但足以让他们保持基本的理智和专注。

　　同时，她的精神力如同探针，谨慎地扫过那些玻璃后的生物。

　　“大部分处于极度痛苦与精神崩溃边缘，意识混乱，攻击性纯粹源于本能痛苦与疯狂，无交流可能，稳定性为零。”

　　她低声向凯撒汇报，声音在寂静的通道中清晰可辨，“少量似乎被强制植入某种服从指令，但指令结构脆弱，极易被更强烈的痛苦或刺激覆盖。” 她的评估快速而冷静，仿佛在分析一堆故障的机械。

　　凯撒边听边做出手势，队伍行动更加迅捷，目标明确——拿到核心数据，然后处理这些“失败品”。

　　他们很快找到了主控室和数据服务器所在。就在两名技术型队员开始破解和下载数据时，异变突生！

　　刺耳的警报毫无征兆地响起，并非他们触发，更像是实验室内部预设的某种感应被激活。紧接着，通道深处传来沉重的金属闸门开启声和疯狂混杂的咆哮！

　　“被发现了！对方要释放实验体！”一名队员急道。

　　“加快下载！其他人，建立防线！”凯撒果断下令，同时拔出了他那对标志性的狄克推多。刀刃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寒光。

　　数据下载进度条缓慢爬升。而咆哮声和沉重的奔跑声越来越近。更糟糕的是，头顶的灯光骤然闪烁了几下，“啪”地一声，全部熄灭！备用应急灯并未亮起，对方在逃跑前显然破坏了电力系统。

　　黑暗中的共舞：

　　瞬间，整个地下实验室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只有队员们头盔上的战术灯和武器上的荧光瞄具发出微弱的光源。

　　但这反而让那些从通道深处涌来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红光的畸变生物更加显眼——它们似乎具有优秀的暗视觉，或根本就是依靠嗅觉和听觉！

　　“开火！”凯撒的命令冰冷如铁。

　　枪声、刀刃破风声、怪物的嘶吼与撞击声瞬间充斥狭窄的空间。战斗在极度黑暗和混乱中爆发。

　　学生们会行动组确实精锐，配合默契，战术灯光交叉扫射，火力网交织。但冲来的怪物数量不少，而且形态各异，有的速度奇快，有的皮糙肉厚，更麻烦的是它们完全不顾伤亡，疯狂扑击。

　　戴莹被凯撒示意保护那两名还在进行最后数据转移的技术队员，退到主控室相对坚固的角落。

　　她的“心镜”光芒在黑暗中骤然变得醒目——并非强光，而是一团柔和的、稳定扩散的白金色光晕，如同黑暗中的一座小小灯塔。

　　这光晕不仅提供了宝贵的照明，更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净化与安宁意念，如同清凉的泉水，冲刷着队员们因黑暗、血腥、疯狂怪物冲击而剧烈波动的心神。

　　她能“看到”队员们精神上的压力值在光晕范围内明显下降，恐惧和慌乱被压制，代之以更加集中的战斗意志。尽管身处血腥地狱，但他们至少能保持战术头脑。

　　然而，怪物的冲击一波猛过一波。它们似乎也被戴莹的光晕吸引，或者说，光晕中那种“正常”、“安宁”的气息刺激了它们扭曲的神经，更加疯狂地朝这个方向扑来。

　　凯撒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鬼魅。他的黄金瞳在黑暗中燃烧着璀璨的金色，远超战术灯的亮度，精准地锁定每一个目标。

　　狄克推多挥舞间，带起的不仅是凌厉的刀光，还有炽热的高温气流（他并未使用大规模君焰，显然是顾及地下环境和不误伤）。

　　他的动作高效、致命、带着一种暴力的美学，每一次斩击都精准地瓦解怪物的攻击或直接致命。他不仅是战斗者，更是队伍的支柱和尖刀，将最危险的冲击牢牢挡在主防线之外。

　　“数据转移完成！”一名技术队员终于喊道，声音带着如释重负。

　　“准备撤退！原路返回！”凯撒命令，一刀将一头扑近的、形似放大版剥皮猎犬的怪物斩成两段，炽热的刀风甚至让附近的戴莹感到脸颊微烫。

　　撤退过程同样惊险。他们交替掩护，沿着来路且战且退。戴莹的光晕始终稳定地笼罩着队伍核心，尤其是那两名携带数据硬盘的队员。

　　她的存在感在这场血腥战斗中并不耀眼，没有惊天动地的攻击，但她提供的稳定照明和精神锚点，对于在黑暗混乱中保持队形和士气，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当他们终于冲出地下实验室，回到废弃工厂地面，沐浴在午后黯淡的天光下时，所有人都浑身浴血（大部分是怪物的），喘着粗气，但无人重伤，数据完好无损。

　　回程的飞机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虽然依旧安静，但之前的紧绷和隐约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丝对戴莹的、重新评估后的复杂情绪。

　　队员们沉默地清理着自己，偶尔看向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实则仍在微调“心镜”帮助众人平复剧烈波动的情绪）的戴莹。

　　凯撒则拿着一块平板电脑，快速浏览着刚刚获取的部分数据摘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

　　回到卡塞尔学院，已是深夜。任务报告和交接自有专人处理。戴莹直接返回了宿舍。

　　第二天下午，戴莹接到了学生会的正式通知，请她前往学生会办公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凯撒已经等在那里，旁边还有三名参与了昨日任务的队员——两男一女，都是B级，分别是突击手、侦察兵和那名女技术员。他们看起来已经休息过，但眼神里还能看到一丝残留的紧绷。

　　“戴莹小姐，请坐。”凯撒示意，态度比任务前多了一份正式的尊重，“这次任务顺利完成，你的辅助功不可没。按照流程，我需要听取直接受你言灵影响的队员的反馈，以完善对你的能力评估报告。”

　　戴莹坐下，平静地看向那三名队员。

　　凯撒首先看向那名身材魁梧的突击手：“安德烈，在黑暗中被至少五只那种速度型怪物同时盯上时，你感觉如何？戴莹学员的光晕覆盖到你时，是否有可感知的影响？”

　　安德烈是个东欧面孔的壮汉，他摸了摸后脑勺，老实说：“当时感觉很糟，老大。黑暗里到处都是红眼睛和怪叫，肾上腺素飙得太高，有点控制不住想乱扫射。

　　然后……戴莹学妹那边光照过来，说不上来，就是突然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能看清周围队友的位置和怪物的大致来向，没那么慌了。好像……没那么想吐了？之前闻到那些味道和看到那些罐子里的东西，胃里一直翻腾。”

　　女技术员丽莎接着开口，她推了推眼镜：“我在最后数据转移时，压力巨大，手都在抖，生怕出错。怪物撞门的声音简直像敲在心脏上。

　　戴莹的光……很温暖，不是温度，是感觉。让我能集中精神在操作上，不会总去想万一失败了会怎样。就像……在很脏很乱的地方，突然有一小块干净清爽的空间。”

　　侦察兵是个叫李的亚裔青年，话比较少，言简意赅：“潜行侦察时，靠近那些关押实验体的房间，精神污染感很强，容易烦躁和产生负面联想。

　　戴莹的光晕范围内，这种不适感明显减弱。在黑暗战斗阶段，她的光提供了关键的方位参照和精神稳定点，避免因绝对黑暗和混乱产生方向感丧失和恐慌。”

　　凯撒认真记录着，然后看向戴莹：“他们反馈的效果，与你在任务中的主观输出感受是否一致？有没有力不从心或过度消耗的感觉？”

　　戴莹回答：“输出强度经过计算，维持在可持续范围。主要针对负面情绪中和与环境精神污染过滤。对清醒个体的强制性影响很小，更多是提供‘稳定选择’。” 她的回答依旧专业而保留。

　　凯撒点了点头，合上记录本。“感谢你们的反馈，也感谢你的专业表现，戴莹小姐。你的‘言灵·心镜’在应对特定环境（如精神污染、黑暗混乱、高压任务）时，对团队士气和个体心理稳定的辅助效果，已经得到了实战验证。这份评估报告会提交给执行部和你的担保人。”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直视戴莹，“不得不说，这次合作让我对你的能力有了新的认识。或许，D级并不能完全定义你的价值。”

　　戴莹微微颔首：“我只是完成了分配的任务。”

　　离开学生会大楼，戴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这次任务，与其说是凯撒对她能力的“试探”，不如说是一次成功的“验证”和“展示”。

　　凯撒得到了他想要的数据——关于“心镜”在实战中的确切效能，以及戴莹在高压下的表现。

　　而她，则在不暴露更多底牌的前提下，进一步巩固了自己“有价值且可控的辅助者”这一新定位。

　　至于那些队员反馈中提到的“温暖”、“清爽”、“干净空间”的感觉……戴莹回想起黑暗中那些扭曲疯狂的精神波动，以及己方队员在血腥厮杀中竭力维持的理智之光。光明女神蝶的力量，本质是创造与净化。

　　驱散一点黑暗，抚平一丝躁动，不过是其最微不足道的应用。

　　只是不知道，这份新的“评估报告”送到楚子航手里时，那位总是试图将她置于安全距离之外的“担保人”，又会作何感想。

　　戴莹的脚步平稳如常，金色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更幽微的星芒流转。凯撒的“狩猎”暂时告一段落，但游戏，显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