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一曲

第十二章 深海人鱼与旁观者之舞

　　卡塞尔学院的年度盛典，是少数几个能暂时冲淡校园里常年笼罩的肃杀与隐秘气息的场合。

　　巨大的礼堂被布置得灯火辉煌，穹顶垂下晶莹的水晶灯串，墙壁上装饰着银色与墨绿色的绸缎。

　　长桌摆满精致的点心与饮料，乐队演奏着悠扬的古典乐曲。学生们脱下日常的校服，换上各式各样的礼服，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发胶与一种难得的、属于年轻人的放松氛围。

　　这是学生会与狮心会名义上共同主办的传统联谊舞会，旨在“促进跨社团交流与学员情谊”，虽然私下里的较劲从未停止。

　　去年此时，戴莹作为刚入学的D级“观察学员”，只是站在最边缘的阴影里，安静地看完了整场舞会。楚子航当时在执行一个长期潜伏任务，缺席。

　　而一个血统低微、言灵无甚用处、又挂着“楚子航监管”这个微妙标签的新生，自然无人邀请，她也乐得清静观察。

　　今年不同。

　　楚子航在。

　　作为狮心会会长，他无论如何都需要露面，尽管他此刻正站在礼堂一侧装饰柱的阴影里，穿着剪裁完美、与他眼眸同色系的深蓝色天鹅绒西装，身姿挺拔如松，脸上却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衣香鬓影、谈笑风生的热闹景象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他手里端着一杯未曾动过的香槟，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更多是在履行“到场”的职责，而非享受。

　　戴莹也没有像去年那样隐匿于角落。苏小妍长达两个暑假的“时尚启蒙”与慷慨“投喂”此刻显出了效果——戴莹带来的数箱行李中，属于她自己的衣物寥寥无几，但苏小妍为她购置的各色衣裙、搭配首饰却琳琅满目。

　　此刻，她自二楼的休息室步下旋转楼梯。

　　一袭流光溢彩的鱼尾长裙瞬间攫取了附近许多人的目光。裙身的主色调是渐变的深海蓝，从肩颈处的清浅天空蓝，向下渐变为浓郁的宝石蓝，直至裙摆漾开如午夜海浪的墨蓝。

　　而在这片蓝色的海洋中，巧妙织入了大片的、如同珊瑚丛与热带鱼鳞片反射阳光般的粉橘与珠光粉，随着她每一步移动，光线流转，那些粉色便如火焰般在蓝色的底衬上跳跃燃烧，又似人鱼尾鳍在深海中摆动时掠过的瑰丽霞光。

　　柔滑的缎面贴合着她修长优美的身形，鱼尾式的下摆在她步履间勾勒出迷人的弧度。

　　她将一头罕见的纯粹黑发高高盘起，露出纤长优美的脖颈，鬓边只别了一枚苏小妍送的、镶嵌着海蓝宝与碎钻的珍珠发饰，耳畔是同系列的坠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星芒。

　　她没有佩戴更多首饰，但这简约中的极致华美，与她平日朴素到近乎黯淡的形象形成了翻天覆地的对比。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此刻的神情——没有刻意展示美貌的骄矜，也没有身处目光焦点的不安，她金色的眼眸平静依旧，步履从容，仿佛这身令人屏息的装扮只是另一件合身的“校服”，而她依然是那个安静观察的D级学员，只是换了观察的舞台。

　　一路行来，低低的惊叹与私语如微风拂过。不少男学员的目光追随着她，其中夹杂着好奇、欣赏与跃跃欲试。但看到她行进的方向，许多人又识趣地按捺住了——那是楚子航所在的位置。

　　戴莹径直走到楚子航面前，停下。璀璨灯光下，深海人鱼般的少女与暗影中俊美却冰冷的少年形成了极具张力的画面。

　　“楚子航。”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过不远处的乐声，用的是全名，而非“会长”或“师兄”，在这个场合显得格外直接。

　　楚子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沉静的黑眸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可能是惊讶于她装扮的骤变，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审视和确认——确认她的状态，确认她的意图。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按照这里的社交礼仪，”戴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任务流程，“舞会应该跳舞。我缺一个舞伴。你正好在这里，也缺一个。”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如同淬火的琉璃，“要跳吗？”

　　没有羞涩的邀请，没有委婉的试探，甚至没有询问“是否可以”。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将选择权抛回给他，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拒绝的坦然。

　　这完全不符合任何标准的舞会邀约模式，却奇异地契合他们之间那种基于“责任”与“观察”的古怪关系。

　　楚子航沉默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舞池中已经开始旋转的几对身影，再看了一眼周围隐约投来的、带着探究的目光（尤其是学生会方向，凯撒似乎正微笑着与诺诺说着什么，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掠过这边）。

　　拒绝一个公开的、合乎礼仪的邀约，尤其是来自他“监管”对象的邀约，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话题，这不符合他一贯的“减少麻烦”原则。

　　“……好。”他简短地应道，将手中的香槟杯放在一旁的侍应生托盘上，向她伸出了手。动作标准，如同接受一项任务指令。

　　戴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触感微凉，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她指尖传来他稳定而略低于常人的体温。

　　两人步入舞池。乐队适时地换上了一支舒缓的华尔兹。

　　楚子航的舞步如同他的刀法，精准、稳定、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美感，引领着戴莹在光洁的地面上旋转、回旋。

　　戴莹的跟随同样无懈可击，她的身体协调性和节奏感好得惊人，鱼尾裙摆随着他们的动作划开道道绚烂的弧光，仿佛真的化身为随波起舞的人鱼。他们的配合在外人看来堪称默契，甚至有种冷冽的美感。

　　“你似乎很习惯这种场面。”戴莹在又一次贴近旋转时，轻声开口，声音几乎淹没在音乐中。

　　“任务需要，学过。”楚子航的回答简洁，视线礼貌地落在她发顶上方，并未与她对视。

　　“学院每年都这样？”

　　“基本。”

　　“比挖矿和清理古籍有趣。”

　　“性质不同。”

　　短暂的沉默，只有舞步与乐声。

　　“你的‘心镜’，今晚没有用。”楚子航忽然说，这是一个观察陈述。

　　“不需要。”戴莹回答，“这里的光线足够亮，情绪也……很热闹。”她能感知到周围弥漫的各种情绪：

　　兴奋、攀比、爱慕、无聊、算计……像一锅煮沸的、颜色各异的糖浆。楚子航的情绪则如同一块沉在锅底的玄冰，冷静、压抑，与周遭格格不入。

　　“凯撒在看你。”楚子航又陈述道，语气平淡，但戴莹听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提醒。

　　“我知道。”她微微转动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舞池边缘那个耀眼的金发身影，“他很好奇。从校门口开始。”

　　“离他远点。”这次是明确的告诫。

　　“为什么？因为他是‘凯撒·加图索’？”

　　“因为他喜欢掌控和探究一切超出掌控的事物。”楚子航的声音低沉了一度，“而你，在他眼里，现在就是。”

　　戴莹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仿佛错觉。“那你呢，楚子航？你觉得我是什么？在你的‘掌控’之内吗？”

　　旋转，错步。楚子航的手臂稳稳定地支撑着她的腰背，没有因为她这个直白甚至有些挑衅的问题而产生丝毫动摇。他的目光终于向下，与她抬起的金色眼眸对上一瞬。

　　“你是我的责任。” 他回答，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重如千钧。这似乎是他对她所有不可预测性和特殊性的最终定义与框限。

　　戴莹没有再问。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下颌。“责任……也好。” 她轻声重复，听不出是认可还是别的什么。

　　一曲终了。两人在舞池边缘停下，楚子航松开了手，微微后退一步，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姿态。

　　“谢谢。”戴莹说，同样礼节周全。

　　就在这时，凯撒挽着诺诺走了过来。诺诺一身火红的短裙，明艳如火，眼神灵动狡黠地在戴莹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楚子航。

　　凯撒则笑得如同真正的主人，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探究。

　　“精彩的舞姿，子航。”凯撒说道，然后目光落在戴莹身上，笑容加深，“以及，令人惊叹的亮相，戴莹小姐。这身礼服……非常适合你，简直像为你量身定做。看来这个假期，你收获颇丰。”

　　“谢谢凯撒主席。”戴莹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那种恭敬而平淡的D级学员口吻，与她那身华服形成微妙反差。

　　凯撒的目光在她和楚子航之间转了一圈，笑道：“看来我们的楚大会长，对自己的‘责任’照顾得相当周到。连舞伴都亲自担任。” 这话听起来像是玩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楚子航面无表情：“例行公事。”

　　诺诺噗嗤一笑，挽紧了凯撒的手臂：“好啦，人家跳个舞而已。走吧，那边好像有新的甜点上来了。”她拉着凯撒离开，临走前又好奇地看了戴莹一眼。

　　凯撒顺从地跟着诺诺离开，但转身的刹那，他眼底的笑意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深沉的思量。

　　（凯撒内心）

　　“深海人鱼？真是贴切的比喻。那种蓝色……并非凡品，光线折射率异常，恐怕掺入了某种罕见的炼金材料丝线，价值不菲。

　　楚子航的母亲？一个普通的中国城市女性，能有如此眼光和财力？或者，是戴莹自己的东西？”

　　“她的舞步……太完美了。不是训练出来的标准，而是一种本能的协调与优雅，甚至隐隐主导着节奏的微小变化，楚子航只是在配合框架。这种身体控制力，D级？”

　　“面对注目和我的试探，她的反应……平静得过头。不是伪装镇定，而是真的不在意。一个D级学员，拥有这样的心态，这样的外在，却甘心蛰伏一年，只完成那些最低级的任务？”

　　“楚子航的态度也很有趣。‘责任’。多么冰冷而有力的束缚。但真的只是‘责任’吗？刚才跳舞时，他那瞬间的眼神……”

　　“越来越有意思了。这条突然浮出水面的‘人鱼’，身上缠绕的谜团，或许比深海的黑暗更值得探寻。楚子航，你究竟在‘监管’什么？或者说，你在……隐藏什么？”

　　凯撒端起一杯酒，与远处的学生会干部点头致意，笑容重新变得无懈可击。但他知道，这场盛典之后，他对这位“心镜”小姐的关注，将不再仅仅是兴趣。

　　舞会继续。戴莹没有接受其他人的邀约，她走到露台边，倚着栏杆，望着远处黑暗中的校园轮廓。华服加身，她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观察者。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完全隐于暗处。

　　楚子航也回到了他原先的位置，重新端起一杯酒，目光偶尔扫过露台边那个绚烂而孤独的身影，又迅速移开，继续他的“旁观”。

　　深海人鱼惊鸿一现，旋即准备重新潜入水底。但涟漪已起，注视着这片水域的，远不止最初的那位“担保人”。

　　卡塞尔学院平静的水面下，某些潜流因今夜这支舞，悄然改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