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在反锁的卧室里,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黑暗像厚重的绒布包裹着她,却无法隔绝恐惧。每次闭上眼睛,那个戴鸭舌帽男人平板的声音、塞包裹时用力到近乎粗暴的动作、笔记本上血红的字迹、那缕绑着红丝带的头发……所有画面和触感就会轮番侵袭而来,清晰得令人作呕。她蜷缩在被子下,身体一阵冷一阵热,耳朵却竖起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她能听到权志龙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很轻,但持续了很久。然后,一切归于寂静。但她知道,他没睡。那种沉默,不是入睡后的安宁,而是某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静默。
他们之间,隔着这扇门,也隔着那个她死死捂住、却随时可能爆炸的秘密。
天快亮时,极度的疲惫终于战胜了恐惧,林蔚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但睡眠浅薄,充满了光怪陆离的噩梦:琴弦突然崩断割伤了她的手,柏林的音乐厅空无一人只有刺眼的红灯闪烁,她被关在一个贴满权志龙照片的房间里怎么也逃不出去……
醒来时,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头痛欲裂,喉咙干涩。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多。卧室外一片安静。
她小心翼翼地起床,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才轻轻打开了反锁,拉开门一条缝。
客厅里空无一人。昨晚他坐过的沙发已经整理好,烟灰缸被清理干净,空气里还残留着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烟草味。餐桌上放着简单的早餐:牛奶,麦片,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张便签。
她走过去,拿起便签。依旧是权志龙利落的字迹:“工作室有紧急会议,下午回。好好吃饭。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语气平常得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但这平常,在林蔚看来,却透着一股刻意。他不可能没察觉她的异常,但他选择了按兵不动。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他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她强迫自己吃了几口东西,味同嚼蜡。上午的时间,她试图练琴,但手指僵硬,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乐谱上的音符像一群黑色的小虫在爬动。她放下琴弓,走到窗前。
公寓楼下,街道如常。但她注意到,停在对面街角那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似乎和昨天不是同一辆。保镖换车了?还是……增加了人手?
她心里咯噔一下。权志龙果然已经行动了。只是他没有直接问她,而是从外围开始了调查和布控。这符合他现在的风格:更谨慎,更迂回,试图在不惊动她的前提下掌握局面。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压力并未减轻。她必须在他查到那个咖啡馆、查到那个包裹之前,做点什么。至少,她需要弄清楚,是谁在背后盯着她,目的是什么。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格。
她回到卧室,打开那个小型保险箱,再次拿出那个牛皮纸包裹。这一次,她强迫自己更冷静地审视。
笔记本本身很普通,任何文具店都能买到。上面的照片都是打印的,来源无非是网络和媒体图库。字迹虽然扭曲疯狂,但无法直接锁定身份。那缕头发……她仔细看了看,长度和发色确实和她的一致,但仅凭这个,范围太广了。
唯一可能的线索,是那个男人本身。亚洲面孔,身材瘦削,中文流利但可能带一点口音,对巴黎,至少对左岸那片区域似乎很熟悉,能精准利用咖啡馆的后门通道和保镖的警戒间隙。
这个人,可能是长期生活在巴黎的华人,也可能是专门从其他地方过来的。但如果是专门过来,成本不低,而且需要本地接应或者对当地非常了解。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她脑中形成:偏执的跟踪狂,很可能有某种精神或心理问题,对权志龙有极端扭曲的占有欲,视她为必须清除的障碍。有能力进行一定程度的策划和执行,并且……对权志龙和她近期的动态,包括安全安排,似乎有所了解。
是内部信息泄露?还是对方观察力极其敏锐?
林蔚感到一阵寒意。她将包裹重新锁好,坐在床边,努力思考。她能做什么?直接报警,证据不足,且可能激怒对方。告诉权志龙,局面可能失控。自己调查?她有什么资源?
她想到了一个人。杜邦律师。他不仅是法律专家,在巴黎人脉广泛,而且昨天下午的会面,他是当事人之一。也许……可以从他那里,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些情况?比如,咖啡馆附近是否有异常,或者他是否注意到什么?
这很冒险。杜邦是权志龙聘请的,很难保证他不汇报。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拿起手机,斟酌着词句,给杜邦律师发了一条信息:“杜邦先生,打扰了。关于昨天下午的会面,我离开后想起好像把一支常用的笔落在咖啡馆了,不知您是否有印象?另外,想请问您离开时,是否注意到咖啡馆附近或后巷有什么特别的人或事?昨天回来后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可能是我多心了。” 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不确定。
信息发出后,她忐忑地等待着。
几乎在同时,权志龙正在他位于巴黎十六区的工作室里,面对着三块巨大的电子屏幕。
屏幕上是不同角度的监控录像、数据分析图、以及一些人员的档案照片。房间里除了他,还有两个人:一位是安保团队的负责人,前法国外籍军团的军官,名叫卢卡,身形魁梧,眼神锐利如鹰;另一位是权志龙从首尔调来的、擅长信息分析和网络调查的私人助理,名叫金哲,戴着厚厚的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林小姐昨天下午的完整动线已经还原。”卢卡指着其中一块屏幕上的地图,上面用红线标出了林蔚从公寓到咖啡馆再返回的路径,“‘书页’咖啡馆内部只有入口和收银台有监控,我们已经拿到。后巷是监控盲区。咖啡馆相邻的两家店铺,一家古董店,一家画廊,它们的监控范围有限,目前正在调取,但期望值不高。”
“保镖马克的报告显示,林小姐进入咖啡馆到离开,中间除了与杜邦律师会面,只去了一次洗手间,时间大约四分钟。”金哲推了推眼镜,调出时间轴,“马克的位置在临街窗边,视野覆盖主入口和大部分座位,但无法直接看到通往洗手间和后巷的走廊。”
权志龙双手抱胸,站在屏幕前,脸色冷峻。“所以,如果有人想避开保镖的视线接触她,洗手间附近和后巷是最可能的区域。”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眼底压抑着风暴,“那个区域当时的人员进出情况?”
“正在排查。”卢卡回答,“通过咖啡馆入口监控和附近路口的公共监控交叉比对,筛选在那个时间段进出或经过那片区域的可疑人员。重点是亚洲面孔,独行,行为异常者。”
“杜邦律师呢?”权志龙问。
“已经联系过,他确认会面过程正常,林小姐离开时除了略显疲惫,没有其他异常。”金哲说,“但他也提到,林小姐今天早上发信息询问是否落笔,并问及咖啡馆附近是否有异常。措辞谨慎,但显然有所疑虑。”
权志龙的眉头锁得更紧。她果然在试图自己确认什么。“杜邦律师的安保背景核查过了吗?”
“干净。与林小姐或您都没有直接利益冲突,业内口碑良好。”卢卡肯定地回答。
“继续查。扩大时间范围,不仅是昨天下午,近一周内林蔚常去地点附近的监控,所有可疑的重复出现面孔,全部筛查。”权志龙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尤其是我们搬离安全屋、新的安保方案实施后的这段时间。对方能精准把握马克的警戒习惯,说明不是临时起意,一定有前期观察。”
“明白。”卢卡和金哲同时应道。
权志龙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繁华的街景。阳光明媚,但他只觉得刺眼。他想起昨晚她耳后那抹不正常的红痕,想起她惊弓之鸟般的反应,想起那扇反锁的门……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慢而用力地挤压。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恐惧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对他沉默?
《公约》的字句在他脑海中浮现。“坦诚沟通”、“共同面对”。但现在,坦诚的桥梁似乎被恐惧截断了。他理解她的恐惧——恐惧他的过度反应,恐惧局面失控,或许也恐惧将他卷入更深的危险。
但他无法接受她独自承担。尤其是在涉及人身安全的问题上。
“老板,”金哲忽然出声,语气带着一丝发现,“咖啡馆后巷相邻建筑的消防通道口,有一个非常隐蔽的私人摄像头,属于楼上的一间摄影工作室。我们刚刚拿到授权,调取了昨天的录像。”
权志龙立刻转身:“发现了什么?”
金哲将一段黑白监控画面放大,投影到主屏幕上。画面角度是从高处斜向下,覆盖了后巷的一部分和消防通道口。时间标记是昨天下午15:47分。
画面中,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瘦削身影,快速从消防通道口走出,拐进后巷深处,消失在监控范围外。由于角度和帽檐遮挡,完全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步态看,是亚洲男性的可能性很高。
时间,就在林蔚进入洗手间后不久。
权志龙的呼吸一滞。画面无声,却仿佛有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能追踪到他从哪里来,之后去了哪里吗?”他声音紧绷。
“正在回溯同一摄像头更早时间的录像,并联系更远范围的监控资源。”卢卡沉声道,“但对方显然熟悉监控布局,行动路线经过了选择。”
权志龙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眼神冰冷得骇人。这不是远距离的骚扰信,这是近距离的、有预谋的接触。对方有能力、有意愿、并且已经采取了行动。
而他,竟然让她独自面对了这一切。
自责和怒火像两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失控的时候。
“卢卡,立刻重新评估并升级林蔚的安保方案。增加隐蔽岗哨,扩大日常出行路线的安全扫描范围,所有她可能接触的物品、邮件,都必须经过更严格的检查。”权志龙语速极快,“调一组可靠的人,暗中排查林蔚过去一段时间所有活动轨迹中可能出现的可疑人物,重点是音乐圈、华人社区,以及……我的极端粉丝群体。”
“明白。”卢卡表情严肃地记录。
“金哲,继续深挖这个人的所有电子痕迹。社交网络、论坛、粉丝社群,任何可能流露出极端倾向、并且有能力在巴黎活动的ID,重点筛查。同时,查一下最近是否有可疑的出入境记录,尤其是短期停留的亚洲籍男性。”
“是。”
权志龙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个简单的素圈戒指——那是他们签署《公约》后,他私下戴上的,没有任何宝石,内圈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和“雨夜回声”四个字的摩斯电码。
“还有,”他声音低沉下来,“所有这些调查,目前对林蔚保密。在她主动开口之前,不要让她察觉我们已经知道得这么多。”
他要给她空间,但也绝不会再让她暴露在危险之中。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在她周围筑起一道看不见的、更坚固的防护墙,同时,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毒蛇。
就在这时,权志龙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蔚发来的信息:“你今天大概几点回来?晚上……我们谈谈好吗?”
权志龙看着这条信息,眼神复杂。她终于决定要谈了。是在独自承受不住压力之后?还是因为从杜邦律师那里得不到更多线索,感到无措?
他回复得很快,语气尽量平和:“会议可能会晚一点,但我会尽快。八点前一定到家。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他没有追问“谈什么”,没有施加任何压力。
“都可以。等你。”林蔚的回复很简单。
权志龙收起手机,对卢卡和金哲说:“继续你们的工作。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离开工作室,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驱车去了另一个地方。他需要一点时间,整理自己的情绪,准备晚上那场艰难的对话。他必须控制好自己,不能让她感到被审问,不能让她因为恐惧而再次退缩。
他要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在。不是以控制者的身份,而是以伙伴,以盟友,以共同面对风雨的另一半的身份。
然而,就在权志龙的车子汇入巴黎黄昏的车流时,在城市另一端的某间廉价旅馆房间里,那个鸭舌帽男人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从高处远距离拍摄的、林蔚今天上午站在公寓窗前的模糊照片。
男人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无声的笑容。他敲击键盘,在一个加密的私人日志中写下:
“她看起来有点紧张,但还在硬撑。他加大了保护,但没用。我离她这么近,他们却找不到我。游戏越来越有趣了。下次,该送什么礼物好呢?也许……是该让她‘听’到我的时候了。”
他关掉日志,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各种刺耳、混乱、令人不安的音频文件片段。他戴上耳机,开始仔细地筛选、剪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病态。
夜色,再次降临巴黎。
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而风暴的中心,那间充满艺术气息的公寓里,一场关于信任、恐惧和生存的对话,即将在晚餐桌上展开。
只是这一次,沉默的晚餐,能否换来真正的坦诚?
而窗外的黑暗里,新的“礼物”,已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