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志龙回到公寓时,室内飘荡着食物的香气。不是他订的分子料理那种精致却略带距离感的味道,而是更家常的、温暖的香气——罗勒、番茄、橄榄油和大蒜在锅里交融的气息。
他有些意外地挑挑眉,将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脱下外套。客厅里没人,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切菜声。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林蔚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正专注地将番茄切成均匀的小块。她换上了舒适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用一个简单的抓夹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后颈。灯光下,她微微低头,侧脸线条柔和,鼻尖在暖光中显得格外秀气。握着刀的手很稳,刀锋规律地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宁静,甚至温馨。
如果不是权志龙过于了解她——了解她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了解她情绪波动时身体语言的变化——他几乎要被这完美的表象骗过去。
他看到她握着刀柄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不是切菜需要的力道。她的肩膀虽然放松,但脊椎的线条却有些过于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最关键的,是她那被挽起的头发下,耳后那片皮肤,平时几乎看不见,此刻却因为发丝的撩起而暴露出来——那里的肤色,比周围要苍白一点点,像是血液在瞬间被抽走后留下的痕迹,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紧张而起的细微鸡皮疙瘩。
而且,她切得太专注了。专注到没有听到他进门,没有察觉他走近。这不是放松状态下的林蔚。放松的林蔚,即使沉浸在某件事里,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依然是打开的,像一只机警的鹿。
权志龙的心,无声地沉了一下。下午分开时那种隐隐的不安感,此刻再次浮了上来,并且变得清晰。他记得马克送她回来后发来的例行简报:“林小姐与杜邦律师会面约一小时四十分,过程顺利。林小姐结束后略有疲惫,直接返回公寓。一切正常。”
“略有疲惫”。马克的用词很专业,但权志龙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林蔚不是那种轻易在白天外出一趟就喊累的人,尤其是在谈论她感兴趣的基金会事务时。
现在,看着她的背影,那刻意维持的平静,那过于用力的“正常”,都指向一个事实:下午发生了什么事。一件让她感到紧张、不安,甚至恐惧,却选择隐瞒的事。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滑过她的肩颈线条,她握刀的手腕,她微微抿起的唇角。
林蔚终于切完了番茄,将刀放在一边,抬手想去拿旁边的洋葱。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了倚在门边的身影。
她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有半秒的凝滞,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拿起洋葱,语气自然地开口:“回来了?比预计的早一点。”
“嗯,路上不堵。”权志龙走进厨房,语气随意,“怎么自己做饭了?不是订了餐厅?”
“突然想吃点简单的。”林蔚开始剥洋葱,低头躲开他的视线,“而且……想找点事做。”她补充了一句,试图让这个解释更合理。
权志龙走到她身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声哗哗作响。他的手臂轻轻擦过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肌肉一瞬间的紧绷,又迅速放松。
“做什么好吃的?”他问,声音带着笑意,眼神却仔细地观察着她侧脸的表情。
“就是随便煮个意面。”林蔚说,洋葱的气味让她眼睛有些发酸,她眨了眨眼,借着这个机会掩饰可能出现的眼神闪烁,“很快就好。你去休息一下,马上就能吃。”
“我帮你。”权志龙没有离开,而是接过她手里的洋葱,“这个我来,辣眼睛。”他动作熟练地剥开洋葱外皮,然后拿起刀,开始切。他的刀工比她好,又快又匀。
两人并肩站在料理台前,一个切洋葱,一个去开火烧水,准备煮面。空间狭小,距离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闻到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但某种无形的隔膜,却横亘在中间。
权志龙切着洋葱,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让他眼角也泛起生理性的湿润。他借着低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林蔚。她正将橄榄油倒入平底锅,动作有些急,油点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她轻轻“嘶”了一声,条件反射般缩回手。
很小的一件事。但权志龙看到了她缩手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惊悸的神色。那不是被热油溅到的正常反应,那是某种更深层紧张情绪的下意识流露。
“小心点。”他伸手关小了火,声音放得很柔,“不急。”
“没事。”林蔚用冷水冲了冲手背,摇摇头,重新拿起锅铲,但动作明显放慢了,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
意面煮得恰到好处,酱汁浓郁,撒上新鲜的罗勒碎和帕玛森奶酪,卖相和味道都不错。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头顶是温暖的吊灯光晕。
权志龙吃得很慢,不时称赞一句“味道很好”。他讲述今天品牌活动上的一些趣事,某个设计师的古怪要求,某个粉丝的狂热举动,语气轻松,试图活跃气氛。
林蔚听着,偶尔点点头,扯出一个微笑,附和一两句。但她吃得很少,只是用叉子卷起几根面条,慢慢地送进嘴里,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自己面前的盘子上,或者飘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很少与他对视。即使目光偶尔接触,她也很快移开。
权志龙讲到一个笑话时,她笑了,但笑声很轻,很短促,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今天和杜邦律师谈得怎么样?”权志龙状似无意地问起,“基金会架构复杂吗?”
林蔚握叉子的手指紧了紧。“还好,杜邦先生很专业,解释得很清楚。”她的回答很概括,没有像往常那样兴致勃勃地分享具体细节,比如税务优惠的巧妙设计,或者知识产权保护的特别条款。“主要就是些法律条文,有点枯燥。”
“嗯,法律文件是这样。”权志龙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林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权志龙看在眼里,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她就像一个惊弓之鸟,对任何稍微突兀一点的声音或动作都反应过度。
“对了,”他换了个话题,“柏林那位作曲家今天有联系吗?你之前说他对第二乐章有些新想法。”
“哦,对。”林蔚像是才想起来,语气有些飘忽,“他发了封邮件,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好像是想加入一些更即兴的段落。”
“听起来不错。”权志龙观察着她的表情,“你脸色有点白,是不是今天太累了?吃完饭早点休息吧。”
“可能是吧。”林蔚顺着他的话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下午是有点耗神。”
“那家咖啡馆环境怎么样?我记得你说很安静。”
“嗯,挺安静的,书很多。”林蔚的回答越来越简短,几乎到了敷衍的地步。她开始加快吃面的速度,虽然盘子里的食物还剩一大半。
权志龙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他能看到她睫毛微微的颤动,看到她吞咽时脖颈细微的滚动,看到她握着水杯时,指尖因为用力而压出的淡淡白色。
她在害怕。在隐瞒。在独自承受着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他想起《公约》里的条款:坦诚沟通,分享感受,共同面对。但她选择了沉默。
是因为不信任他能处理好?还是因为……事情严重到让她觉得,说出来会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权志龙的思绪飞快转动。马克的报告、她异常的状态、对声音的过度反应、回避眼神、敷衍的回答……所有的线索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下午的会面,可能不仅仅是“有点耗神”。
是有人说了什么?威胁?还是……更直接的接触?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担忧交织着涌上心头,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此刻不能逼问她。惊惧中的她,就像一只受困的小兽,任何过度的逼近都可能让她彻底缩回壳里,或者做出更激烈的反应。
他必须耐心。必须让她自己愿意说出来。
晚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结束。林蔚几乎是以逃跑的速度收拾了碗碟,放进洗碗机,然后说:“我先去洗澡了,今天想早点睡。”
“好。”权志龙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头也不抬地应道,声音平静。
林蔚快步走向卧室,关上了门。
权志龙放下根本看不进去的杂志,身体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客厅里只剩下挂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而清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拿出手机,调出马克的号码,手指在拨出键上方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锁上了屏幕。直接询问保镖,等于绕过她,违背了《公约》精神,也可能会让她更加抗拒。
他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弄清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权志龙起身,走到林蔚下午背回来的那个帆布包旁边——它被随意地放在靠近玄关的一个矮凳上。他记得她今天出门背的是这个包。
他蹲下身,没有打开,只是仔细观察。包是浅褐色的帆布材质,很结实,上面印着某个小众书店的logo,是她喜欢的那种款式。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他的目光停在了包侧面的一个口袋上。那个口袋的拉链头,是金属的,做成一个小小提琴的造型,很别致,是她特意换上的。此刻,那个小提琴拉链头的位置……有点歪。不是完全贴合在拉链齿上,像是被人用力拉扯过,或者塞了过大的东西进去后,仓促拉上导致的。
权志龙的眼神沉了沉。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拉链头,冰凉的金属触感。他没有拉开它,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卧室门打开,林蔚穿着睡衣,擦着头发走了出来。她的脸被热气蒸得有些发红,但眼神里的疲惫和一丝残留的紧张依然明显。
“我睡了,晚安。”她没看他,径直走向卧室。
“蔚蔚。”权志龙叫住她。
林蔚脚步一顿,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转过身:“嗯?”
权志龙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清新的香味,混杂着洗发水的淡淡花香。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水珠滚落,没入睡衣的领口。
他抬手,动作很轻,用指尖拂开她脸颊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他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耳后的皮肤。
林蔚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瞳孔瞬间收缩,几乎是本能地向后躲闪了半步。
权志龙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凝固了。
两人对视着。权志龙的眼神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探究、担忧、压抑的怒意,还有一丝被她的躲避刺伤的痛楚。林蔚的眼神则充满了惊慌、心虚,以及努力想要掩饰却徒劳的恐惧。
“你这里,”权志龙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指尖虚虚点向她耳后刚才碰触的位置,“怎么有点红?蹭到了吗?”
林蔚下意识抬手捂住耳后,指尖冰凉。“可能……洗澡水太热了。”她的声音干涩,“我没事。真的困了,先去睡了。”
她不等他回应,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冲进了卧室,关上了门。这一次,门锁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她反锁了。
权志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许久没有动。
耳后的红痕?热水?不,那不是烫红的痕迹。那是……某种用力抓挠或者摩擦后留下的痕迹。而且,她刚才的反应太大了。
一个可怕的猜测,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没有去敲门,没有试图强行沟通。他只是默默地走回客厅,关掉了大部分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落地灯。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他已经很少抽烟了。
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映照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深沉的眼眸。
她在隐瞒一个秘密。一个让她恐惧到需要反锁房门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很可能与她的安全,与他们刚刚开始重建的平静,息息相关。
《公约》要求坦诚。
但恐惧让人沉默。
权志龙吐出白色的烟雾,看着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消散。他知道,自己不能等太久。风暴不会因为他们的沉默而停止迫近。他必须知道真相,必须保护她——但这一次,他必须找到一种方式,既不会吓跑她,又能撕开那层危险的沉默。
夜,深了。
公寓里一片死寂。
只有未散的烟味,和两颗同样焦虑不安、却隔着一扇门各自煎熬的心。
而那个被藏在保险箱深处的、裹着牛皮纸的恐怖包裹,像一枚已经启动引信的炸弹,正在黑暗中,无声地倒数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