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帛之上,墨迹渐次晕开,字字工整清隽。魏纾垂眸抄录,心绪随着一笔一划慢慢沉淀。殿内炭火温暖,唯有笔锋划过帛面的细微沙沙声,和嬴稷偶尔在睡梦中发出的咿呀轻响。抄经三日,一部《孝经》已近尾声。手腕难免酸涩,但精神却奇异地清明起来。在这方寸书案前,外间的风刀霜剑、暗流汹涌,似乎都被暂且隔绝。
然而,兰芷宫的平静,从来都只是表象。
钱嬷嬷轻步进来,将一份清单呈上:“夫人,少府按例送来的冬日用度,已清点入库。另外,高令官方才遣人额外送来上等银霜炭十篓,天山雪莲两朵,还有……一套完整的《黄帝内经》帛书抄本,说是大王听闻夫人近日抄经静心,特赐下以供参详,并嘱夫人保重身体,勿要过于劳神。”
魏纾搁下笔,接过清单细看。银霜炭无烟耐烧,雪莲珍稀滋补,皆是实用之物。而《黄帝内经》……这套医家典籍的赐予,用意更深。既是关怀,暗示她需通晓养生之道;或许,也是对她身边有韩越这样的医者,以及近日医药风波的某种默许与支持。
“大王厚恩,我必感念于心。”魏纾将清单递还,“将雪莲交给韩太医丞,看他如何配用。银霜炭分与各殿,尤其是乳母和值夜宫人处,务必保暖。《黄帝内经》……暂且收入我书斋内室。”
“是。”钱嬷嬷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傅嬷嬷方才提及,她今日去尚食局领公子特供的牛乳时,遇到椒兰殿(注:另一位育有公子的夫人居所)的掌事宫女,那宫女言语间颇为热络,打听夫人近日饮食起居,还特意问了公子是否畏寒,是否需要额外的貂绒襁褓,她殿中恰有富余。”
魏纾眸光微闪。椒兰殿的唐夫人,入宫多年,育有公子雍,性情一贯温和低调,与世无争。此刻突然示好,是单纯的同情关切,还是嗅到了什么风声,欲先行结个善缘?亦或是……受人暗示,前来试探?
“傅嬷嬷如何应对?”
“傅嬷嬷只道谢了,说兰芷宫一应用度皆由大王、太后厚赐,并无短缺,其余未多言。”
“做得妥当。”魏纾点头。眼下形势不明,任何过从甚密都可能授人以柄,保持适当的距离和礼貌即可。“告诉傅嬷嬷和下面的人,各宫关切,一律礼数周全应对,但涉及公子与宫务细节,需谨言慎行。”
“老奴明白。”钱嬷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阿榕的兄长今日托人递了消息进来。”她取出一小块卷起的粗糙麻布,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歪斜小字。
魏纾接过细看。消息零碎,但拼凑起来,勾勒出宫外商旅圈的些许异动:近日咸阳城内,楚地来的药商和帛商确实比往年冬日活跃,几家大货栈常有操楚音者出入。其中一家名为“荆山货栈”的,东家是楚人,与城内几家显贵府邸的采买管事都有往来。更值得注意的是,前两日有传言,说城内私下流通一批品质极佳的“陈年宁心草”,要价不菲,但来源神秘。
荆山……宁心草……又是楚地,又是这味牵扯旧案的药材!
魏纾将麻布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市井流言未必全真,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至少说明,楚系势力在咸阳的商贸网络盘根错节,且确实有能力弄到某些特殊药材。
“让阿榕告诉她兄长,此事到此为止,近期莫要再打探楚商之事,安心当差即可。”魏纾吩咐。市井消息可以作为参考,但不能让宫外的人卷入过深,以免暴露或遭遇危险。
“是。”
钱嬷嬷退下后,魏纾重新提笔,却未立刻书写。她目光落在未抄完的经文上,心思却已飞远。嬴驷的赏赐是信号,唐夫人的示好是风向,宫外的消息是佐证——各方势力都在观察、调整、落子。而她,不能一直停留在“静心抄经”的被动姿态里。
她需要更清晰地了解朝堂的动向,尤其是楚系势力在嬴驷雷霆手段后的反应,以及……嬴驷的真实态度和下一步打算。有些信息,仅靠后宫渠道是难以获取的。
魏纾的目光,缓缓移向殿内那扇通往书斋的侧门。她记得,自己的陪嫁中,除了金银玉器、典籍帛书,还有几件不起眼却可能有用处的东西——那是父亲魏嗣在她远嫁前,秘密交给她的。其中有一枚青铜鱼符,刻着特殊的纹路。父亲曾说,若有万分紧急、且需绝对保密之事,可凭此符,设法联系咸阳城内一家名为“渭风古寓”的逆旅客栈掌柜,或可传递消息回安邑。但此法风险极大,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
魏纾从未想过动用这条线。一来风险太高,容易坐实“通魏”罪名;二来,她不确定这条线是否可靠,毕竟时过境迁。但此刻,她想的并非联系魏国,而是……这条线本身,或许能提供另一种视角的信息?父亲当年布局,在咸阳必然不止这一处眼线,且为了这条紧急通道的安全,日常必定有其他更隐蔽、更常规的信息收集渠道作为屏障和补充。
她不能直接联系“渭风古寓”,但可以设法验证,或者……利用这条信息,反推某些事情。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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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御书房。
嬴驷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两份奏报。一份是张仪与赢疾联署的,关于宫闱流言及药材案的初步审查结果;另一份是黑冰台密报,关于芈戎及其党羽近日动向,以及市井间新起流言的追踪。
张仪的报告写得审慎而无奈。揪出了几名散播流言的低等宫人,都供称是听他人辗转传说,源头模糊。永巷那个“失足”的老宦官,经仵作暗查,颈骨有疑似被重物击打的痕迹,但无直接目击证人,与其有嫌隙或利害关系的几人,都各有说辞,难以定案。太医署那条线,随着老药吏的“病故”彻底中断。“扁鹊门人”追查到“荆山货栈”便陷入僵局,货栈东家咬定只是正常药材买卖,对“鬼茴香”之事一问三不知,且其与芈戎府上管事的亲戚关系,也仅是远亲,日常并无密切往来。
结论是:确有小人作祟,但幕后主使藏匿极深,现有证据难以指向任何一位有身份的宫眷或朝臣。建议:将已查实的几名宫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加强宫禁管理;此案暂且归档,暗中继续留意。
嬴驷面无表情地看完。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对方行事周密,善后干净,绝不会留下轻易让人拿住的把柄。张仪和赢疾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明正典刑几个替罪羊,可以暂时平息表面风波,安抚人心,也能给魏纾母子一个交代。但真正的毒瘤,并未铲除。
他翻开黑冰台的密报。内容则更具冲击性。芈戎称病在家,却并未静养,其府邸近日访客络绎不绝,多为楚地出身的官吏将领,以及一些与楚商关系密切的朝臣。密谈内容虽难以尽知,但氛围显然不寻常。军中亦有异动,几名与司马错不睦、且籍贯或利益与楚地相关的将领,近日往来频繁,酒宴不断。市井间,关于“大王偏袒魏女冷落楚女”、“公子恽恐失爱于父”的流言,虽经朝堂震慑后有所收敛,但并未绝迹,反而在一些私密场合传得更隐晦,甚至衍生出对武王后死因的恶意揣测。
更让嬴驷目光冰冷的是,密报末尾提及,有迹象显示,楚系势力似乎在尝试接触或拉拢一些原本中立的宗室老人,以及……某些对“魏女之子”可能心存疑虑的老秦贵族。他们打的旗号,无外乎“维护秦国血统纯粹”、“防止外戚干政”、“平衡后宫,以安社稷”等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是在结党,是在营造舆论,是在为可能到来的更大冲突做准备。
“哼。”嬴驷冷哼一声,将密报合上。楚系势力如此急切地反扑,甚至不惜触及武王后这等敏感旧事,恰恰说明他们感到了威胁——来自公子稷这个新生变量的威胁,也来自他嬴驷明确维护态度的威胁。
他们怕了。
怕就好。怕,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宣司马错、张仪。”嬴驷沉声道。
不多时,二人奉召而来。
嬴驷将黑冰台密报的部分内容(隐去涉及武王后的敏感部分)告知二人,然后道:“楚人不安分,军中亦有不谐之音。司马错,河西防务如何?可能抽调部分精锐回咸阳附近‘休整’?”
司马错略一思忖,抱拳道:“回大王,惠施虽在边境增兵示强,但入冬后天气严寒,魏军大规模动作的可能性不大。臣可抽调五千陇西锐士,以换防冬训为名,驻扎咸阳西郊大营。此军乃臣嫡系,绝对可靠。”
“好。便依此办理。动静小些,莫要惊扰地方。”嬴驷点头,又看向张仪,“上卿,宗正府那边,按你和赢疾的提议办,该杀的杀,该罚的罚,公告后宫朝堂。至于芈戎……”他顿了顿,“他既然‘病’了,就让太医署派最好的太医去‘诊治’,赐下贵重药材,让他好生‘休养’。左徒一职的日常事务,暂由右徒代理。”
这是明升暗降,实为夺权。派太医是监视,赐药是敲打,代理事务则是架空。芈戎若识相,就此收敛,或许还能保住地位;若继续上蹿下跳……
张仪心领神会:“臣遵旨。此外,关于魏国使臣姚贾最新传回的消息……”
“讲。”
“姚贾设法接触到了魏王身边一名宠臣,得知魏王对惠施增兵之举其实心存疑虑,恐消耗国力,且担心齐、楚等国会趁魏秦对峙之机谋利。只是惠施在朝中势大,魏王暂时不便明确反对。姚贾建议,或可派一能言善辩之士,秘密入魏,直接面见魏王,陈说利害,或可动摇其支持惠施的决心。”张仪道,“此人选,姚贾推荐行人署的陳轸。陳轸曾多次使魏,熟悉魏王性情,且与魏国公子嗣(魏纾之弟)有旧。”
公子嗣……魏纾的弟弟。嬴驷手指轻轻敲击案面。利用这层关系?会不会反而让魏王更加猜忌?
“大王,”张仪察言观色,补充道,“臣以为,可让陳轸以私人游历为名前往,见机行事。重点不在于立刻让魏王撤兵,而在于播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延缓惠施的动作,为我们解决国内纷争争取时间。同时,这也是向魏王传递一个信号:秦国无意扩大争端,且重视与魏国的姻亲关系。”
嬴驷思索片刻,终于点头:“可。让陳轸准备,秘密出发。告诉姚贾,继续在魏周旋,设法摸清惠施与楚国是否有暗中勾连。”
“诺。”
二人退下后,嬴驷独坐良久。国内国外,两线交织。楚系势力的反弹在他预料之中,但如此激烈,且隐隐有与军中不稳因素勾结的迹象,仍让他心生警惕。而魏国那边,若能通过外交手段稍加缓和,便能让他更专注于内部整顿。
他想起兰芷宫,想起魏纾近日安静抄经的举动。高无咎回报,云阳夫人接到赏赐后颇为感念,抄经更为用心,对公子照料亦无半分懈怠,宫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唐夫人等宫的示好也保持了恰当距离。
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静,什么时候该动。嬴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越是这般隐忍懂事,越是衬得那些兴风作浪之人面目可憎。或许……该给她一点更实质的保障,也让某些人更清楚地看到他的态度。
“高无咎。”
“奴婢在。”
“传寡人旨意:公子稷即将百日,寡人甚悦。着少府、宗正府会同准备百日宴,于兰芷宫设小家宴,寡人与太后将亲临。一应规制,按公子例优渥办理。另,”嬴驷沉吟道,“云阳夫人魏氏,柔嘉维则,淑德含章,育嗣有功,着晋封为‘良人’,享夫人礼遇,可于宫苑内乘步辇。”
高无咎心中一震,连忙躬身:“奴婢遵旨。大王,百日宴规模……”
“不必大肆铺张,但务求精致妥帖。只请几位宗室近亲及重臣夫人作陪即可。太后处,寡人自会去说。”嬴驷摆摆手。他既要展示对魏纾母子的重视,又不想过度刺激某些人,小家宴的形式最为合适。
“是。”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后宫前朝。
云阳夫人晋封良人!大王与太后将亲临公子稷百日小家宴!
一道道或惊讶、或嫉妒、或深思、或愤懑的目光,再次聚焦兰芷宫。嬴驷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魏纾与嬴稷,在他心中分量不轻。之前的流言、暗害、朝堂非议,不仅未能动摇其地位,反而使其更上一层楼!
蕙质宫内,一只精美的越窑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芈八子胸口剧烈起伏,美艳的脸庞因愤怒和羞辱而微微扭曲。闭门思过,用度减半,已是奇耻大辱。如今魏纾那个贱人竟晋封良人,她的儿子还要举办大王亲临的百日宴!而她的恽儿……大王已有多日未曾问及!
“夫人息怒!”贴身宫女春杏慌忙收拾碎片,低声劝慰,“大王或许只是一时……毕竟公子稷早产体弱,大王难免多怜惜些。您还有公子恽,公子恽聪慧健壮,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芈八子冷笑,眼中寒光闪烁,“等她坐稳了位置,等她儿子再长大些,还有我恽儿的来日吗?大王今日能为她晋封,明日就能给她更多!还有太后……太后居然也答应去!”她最忌惮的,除了嬴驷的态度,就是太后的倾向。太后若也偏向兰芷宫,那局势将更为不利。
“夫人,眼下大王正在气头上,咱们还需忍耐。左徒大人那边……”秋棠小心翼翼地道。
“兄长?”芈八子笑容更冷,带着几分讥诮,“他自身难保!大王派太医‘诊治’,又让人代理事务,这是明摆着要削他的权!楚地那帮人,平日里说得天花乱坠,关键时刻……哼!”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无用,只会让对手看笑话。
她走到窗边,望着兰芷宫的方向,眼神幽深如潭。魏纾……看来是小瞧你了。不过,晋封良人又如何?百日宴又如何?这深宫之中,从来就不缺突如其来的“意外”和急转直下的“恩宠”。捧得越高,或许……摔得越重。
“春杏,”芈八子转过身,语气已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柔和,“我记得,负责筹备宫宴器皿的陈设令,有个侄女在你手下当差?”
春杏一愣,忙道:“是,是有一个,叫小莲,还算机灵。”
“很好。”芈八子唇角微勾,“过两日,让她回家探个亲吧。听说她母亲身体不大好?本夫人这里有些滋补药材,你让她带回去,聊表心意。”
春杏心中一凛,低头应道:“是,夫人仁慈。”
兰芷宫内,接到晋封旨意和百日宴消息的魏纾,并未如外人想象的那般喜形于色。她跪接旨意,谢恩,仪态无可挑剔。但心中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嬴驷的厚赏与晋封,是保护,也是将她置于更高的火架上炙烤。百日宴,大王与太后亲临,是莫大的荣耀,却也意味着无数双眼睛将汇聚于此,任何细微的差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新的攻击借口。这既是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
她仿佛能看到,平静水面之下,更多的暗流正在汇聚、涌动,向着兰芷宫,向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宴席,蓄势待发。
“钱嬷嬷,傅嬷嬷。”魏纾召来二位心腹,神情肃然,“百日宴之事,由你二人总揽,韩太医丞协同。所有饮食、器皿、用具、人手,务必反复查验,每一个环节都要有可靠之人负责,彼此监督。宴席当日,稷儿除乳母与你们二位,以及韩太医丞指定的一名医女外,任何人不得近身。我身边,除青蘅、阿榕随侍,其余人等一律在殿外候命。”
“夫人放心,老奴(下官)必当竭尽全力,万无一失。”三人齐声应道,面色凝重。他们都明白,这场宴席,绝不仅仅是庆祝公子百日那么简单。它很可能成为下一个战场。
魏纾走到摇篮边,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睡颜,轻轻握住他挥舞的小手。稷儿,娘一定会护你周全。无论是荣宠,还是刀剑,娘都会为你挡下。
窗外,夜色渐浓,星子稀疏。兰芷宫的灯火,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孤独。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最后一座灯塔,坚定地闪烁着,等待着即将席卷一切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