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兰芷宫西侧小门附近的夹道却仍残留着夜的寒意。魏纾裹着厚厚的狐裘,在钱嬷嬷和傅嬷嬷的陪同下,亲自来到昨夜发现异常的地方。青石板缝隙里,那点暗色痕迹已被清理,但仔细观察,仍能辨别出与周边石色细微的差别,像是被水反复冲刷后留下的浅淡印渍。墙角的刮擦痕很新,碎屑还沾在砖缝的苔藓上。
“就是这里。”钱嬷嬷压低声音,指着墙根,“阿榕说声音是从夹道那头往这边来,到小门附近就没了。老奴查看时,这印子还没全干透,带点锈色,确是血渍无疑。刮痕像是……重物边缘蹭的。”
魏纾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那处刮痕。痕迹斜向上,力道不轻,说明拖行的物体有一定重量,且搬运者颇为仓促。她抬眼望向不远处那扇平日只供运送炭薪杂物进出的窄小角门。门闩完好,但门槛内侧的尘土上,有几个模糊的、略显凌乱的脚印,与宫人日常规整的步履不同。
“昨夜西角门谁当值?”魏纾问。
傅嬷嬷早已查过:“是宦官小顺子和两名杂役。老奴已悄悄问过,他们都说亥时三刻落了锁后便无人出入,也未闻异常响动。值守记录上也写得清楚。”她顿了顿,“不过,小顺子与蕙质宫一个负责浆洗的宫女是同乡,上月那宫女还托人给他捎过一包家乡的柿饼。”
又是蕙质宫。虽然只是同乡之谊,但在这敏感时刻,任何细微的关联都显得可疑。
魏纾站起身,目光沿着夹道幽深的方向望去。这条夹道连通着几处偏殿库房和低等宫人的居所,另一头则靠近永巷。深夜拖行重物,还有血迹……被处置的人?还是运出去的“东西”?
“嬷嬷,最近永巷或各宫,可有宫人突发急病被送出,或是……犯了事被私下处置的?”魏纾问。有些阴暗的勾当,未必会经过明面的章程。
钱嬷嬷与傅嬷嬷对视一眼,傅嬷嬷低声道:“老奴昨日倒是听说,永巷那边有个负责浆洗的老宦官,前日夜里‘失足’跌进了废弃的井里,发现时已没了气。因是孤老,又说是吃醉了酒,便草草收敛了,未曾细查。时间……似乎也对得上。”
失足坠井?还是被“失足”坠井?魏纾心中寒意更甚。如果昨夜拖行的就是这老宦官的尸体,那么是谁杀了他?为何杀他?灭口?还是他本身就是做脏事的人,被清理了?
线索零碎而惊心,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有人深夜在宫中处置痕迹,甚至可能灭口,而这一切,似乎总与蕙质宫有着若即若离的联系。
“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查,也莫要再提。”魏纾转过身,面向两位嬷嬷,语气凝重,“我们将痕迹清理干净,便是尽了本分。余下的,不是我们该深究的。大王既已命宗正府与张上卿查办,自有他们的手段。我们若动作太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她看得很清楚。对方势力盘根错节,手段狠辣且心思缜密。自己羽翼未丰,根基不稳,贸然深入调查,不仅难以查到真相,反而可能落入圈套,或者触怒某些隐藏在更深处的力量。嬴驷的庇护是有限的,他需要的是后宫稳定,而不是一个四处点火、搅动浑水的妃子。
钱嬷嬷和傅嬷嬷都听懂了其中的利害,肃然应诺。
“不过,”魏纾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我们不去查,却要更小心地看。阿榕、青蘅,还有你们二位,多留心各处的动静,尤其是与我们兰芷宫有过接触,或是与蕙质宫、永巷、甚至太医署有关联的人事变化。不需打探,只需记住所见所闻。还有,”她看向傅嬷嬷,“嬷嬷在宫中旧识多,若有听到关于楚地、关于左徒芈戎大人、或是……关于已故武王后旧事的闲谈碎语,无论听起来多么无关紧要,都请记下来告诉我。”
傅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道:“老奴明白。”
魏纾此举,是在不动声色地编织一张信息网。不主动出击,但要将风吹草动尽收眼底。她需要更清晰地了解自己身处怎样的漩涡,敌人是谁,他们想要什么,以及……他们害怕什么。
回到正殿,魏纾还未坐定,王宦官便来报,说太医丞韩药师前来请脉。自被擢升后,韩越每日都会定时来为魏纾和嬴稷诊视,风雨无阻。
韩越进来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沉稳,但细看之下,眉宇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诊过脉,又仔细问了魏纾饮食睡眠,查看了嬴稷的气色、舌苔,方才道:“夫人劳心过度,肝气略有郁结,还需放宽心怀,静养为宜。公子脉象较前更为有力,脾胃运化也在好转,只是先天终究弱些,滋补调理仍需时日,丝毫大意不得。”
“有劳韩太医丞。”魏纾示意青蘅看茶,“听闻太医署近日也颇不宁静,韩太医丞想必也辛苦了。”
韩越接过茶盏,苦笑一下:“些许纷扰,不得事。倒是下官需向夫人告罪,那‘鬼茴香’之事,下官虽已尽力追查太医署内可能经手药材之人,但线索到了药库一名老药吏那里便断了。那老吏……三日前家中老母病重,他告假回乡,前夜传来消息,说其母病故,他悲伤过度,染了风寒,也一病不起,恐怕……难以再回咸阳了。”
又是个“巧合”的断线。魏纾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生死有命,岂是太医丞之过。只是如此一来,这条线怕是难查了。”
“下官惭愧。”韩越放下茶盏,正色道,“不过,下官另有一事禀报夫人。下官这两日整理太医署旧档,偶然发现一份十余年前的脉案存录,记录的是当年……武王后孕中调养之事。”
武王后?嬴驷的元配王后,早逝多年,且未曾留下子嗣。魏纾心中一动:“哦?可有何特别之处?”
“脉案记录,武王后孕期曾有数次不明原因的眩晕、心悸,太医用药调理后稍缓,但产后血崩而逝。当时负责的王太医已在数年前告老,去年亡故了。”韩越声音低沉,“下官细看当时所用安胎定神方剂,其中有一味‘宁心草’,用量颇微,本无问题。但下官记得家师曾言,有一产自楚地山阴的‘阴宁草’,外形与‘宁心草’几乎一模一样,药性却大相径庭,少量久服,可致孕妇气血暗亏,生产时极易血崩。只是此草罕见,非极精通药性者难以辨别。”
魏纾的背脊微微挺直:“韩太医丞的意思是……”
“下官不敢妄断陈年旧事。”韩越连忙道,“只是恰逢近日之事,又见那脉案,心中有些疑惑。且下官发现,当年太医院药材采买记录中,有一批标注为‘荆山宁心草’的药材,正是武王后孕中那段时间入库的。而负责那批药材验收的,便是……前几日告假回乡、如今一病不起的那位老药吏的师父,亦已亡故多年。”
一环扣一环,时间跨越十年,线索早已淹没在尘埃与死亡中。但韩越的发现,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魏纾心中炸响。
如果……当年武王后之死并非意外?如果同样的手法,在十年后,又企图用在她和稷儿身上?阴损,隐蔽,利用医药知识杀人于无形,且事后极难追查。
这背后的人,所图绝非仅仅是争宠那么简单。这是对秦王元配、对王嗣继承权的赤裸裸的干预和扼杀!其心可诛!
魏纾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但随即,一股强烈的愤怒与斗志升腾而起。对方越是想让她和稷儿死,她便越要活下去,越要让稷儿平安长大!
“此事……韩太医丞可曾禀报大王?”魏纾稳住心神,问道。
韩越摇头:“尚无实证,仅为下官个人疑窦,且牵涉陈年旧案与王室隐私,下官不敢擅自上奏。思来想去,还是先禀告夫人知晓为宜。”
这是韩越在向她示忠,也是将一份可能极其重要的秘密,交到了她手上。魏纾深深看了韩越一眼:“太医丞谨慎周全,我心领了。此事关系重大,确需慎重。脉案与采买记录,可还妥帖?”
“下官已另行抄录密存,原件未动,以免打草惊蛇。”
“很好。”魏纾点头,“此事暂且压下,你我心中有数即可。日常调理,还请太医丞更加费心。”
“下官职责所在,必竭尽全力。”
送走韩越,魏纾独自在殿中坐了许久。韩越带来的信息,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心湖,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当前宫斗的范畴。芈八子……楚系势力……武王后……早逝无子……公子恽(芈八子之子)……公子稷……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但这猜想太过骇人,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佐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钱嬷嬷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夫人,章台宫那边传来消息,大王在朝会上发了雷霆之怒,当场下令将两名御史下狱,罪名是‘窥探宫闱、构陷妃嫔、离间父子’!”
魏纾一怔:“可知详情?”
“据说那两名御史,今日早朝时联名上奏,言辞激烈,不仅重提魏女祸水、公子血脉存疑等流言,还暗示大王因偏袒兰芷宫而严惩宫人,有失公允,恐寒了后宫与朝臣之心。其中一人,与左徒芈戎大人过从甚密。”钱嬷嬷低声道,“大王听罢,震怒异常,当庭斥其‘居心叵测,离间天家’,命郎官即刻拿下,交廷尉严审。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魏纾心中剧震。嬴驷这是将后宫之事,直接摆到了朝堂之上,并以最严厉的方式表态!那两名御史,无疑是被人推出来试探的棋子,甚至可能是芈戎一派的马前卒。嬴驷此举,不仅是回护她与稷儿,更是对楚系势力的一次公开警告和敲打!
然而,这样激烈的反应,也必然会将矛盾进一步激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楚系势力在秦廷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绝不会轻易罢休。
“大王还说了什么?”魏纾追问。
“大王还说……”钱嬷嬷回忆着传来的信息,“‘寡人之家事,寡人自会明断。尔等外臣,当以国事为重,若再有人敢以流言蜚语干预宫闱、妄议公子,休怪寡人律法无情!’”
家事……国事……嬴驷在刻意模糊两者的界限,又强硬地划出了禁区。他将魏纾母子纳入“家事”范畴予以保护,同时警告朝臣不得借题发挥。
这既是保护伞,也可能成为新的靶子。
果然,午后,更多的消息碎片通过各种渠道传到兰芷宫。
朝会之后,左徒芈戎称病未去官署。几名与楚系交好的官员聚在一起,面色都不好看。军中一些将领,尤其是与司马错不睦、或与楚地有旧的,也颇有微词,认为大王为此等后宫琐事当庭拿下御史,未免小题大做,有损威严。
而宗正府那边的调查,似乎遇到了更大的阻力。一些被问话的宫人突然改口,或称记忆模糊,或干脆沉默不言。张仪的脸色据说一日比一日阴沉。
更让人不安的是,宫外开始流传一种新的说法:大王如此维护魏女之子,是否因其生母之故,而对公子恽有所冷落?甚至有人私下议论,当年武王后无子而逝,是否也有隐情?这种言论极其恶毒,不仅离间嬴驷与芈八子、公子恽,更隐隐将矛指向了更遥远的往事和王室继承的合法性。
魏纾意识到,对手的反扑来了,而且更加凶猛,直接动用了朝堂力量和舆论攻势。他们不再局限于后宫阴私手段,而是试图将事件升级,引发前朝后宫更广泛的矛盾和猜忌,从而动摇嬴驷的决心,甚至逼迫他做出妥协。
兰芷宫看似因嬴驷的雷霆之怒而获得了暂时的安全,实则已被推到了整个秦廷政治漩涡的中心。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注视着这里,等待着下一步的变化。
魏纾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但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也被彻底激发。她走到摇篮边,看着熟睡中毫不知情的儿子,目光变得无比柔软,又无比坚定。
稷儿,娘不会让你成为任何人博弈的筹码,也不会让你在阴谋中凋零。既然这风暴因我们而起,那便让我们……在这风暴眼中,站稳脚跟。
她转身,对钱嬷嬷道:“去请傅嬷嬷过来。另外,让青蘅将我陪嫁中那套未曾用过的、最上等的文房四宝找出来。”
“夫人是要……”
“大王维护我们母子,承受非议。我身为妃妾,不能为大王分忧国事,但至少……该有所表示。”魏纾语气平静,“我准备手抄《孝经》与《道德经》各一部,一为太后祈福,愿太后凤体安康;二则……也是静心养性,不忘大王教诲之本分。”
抄经祈福,静心养性。这是最符合她目前“安分守己”人设的举动,既能向嬴驷、太后乃至外界展示她的恭顺与感恩,也是在这种高压下的一种自我镇定与修行。同时,手抄经文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她魏纾,并非任人拿捏的弱质女流,她有足够的耐心、定力和文化底蕴,在这深宫中生存下去。
钱嬷嬷会意,立刻去办。
魏纾又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阿榕道:“阿榕,你兄长是在咸阳市吏手下当差吧?让他这两日,得空时留心一下,市井之中,关于楚地商旅、特别是药商、帛商的议论,可有特别之处。不必刻意打听,只需将听到的记下告诉你便可。小心些,莫要引人注意。”
阿榕郑重点头:“婢子明白。”
布置完这些,魏纾走到书案前,铺开素帛,研墨润笔。墨香袅袅升起,她提笔写下第一个字,手腕稳定,笔画清晰。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铅云低垂,仿佛在积蓄着下一场更大的风雪。兰芷宫内,烛火轻摇,映照着女子沉静抄经的侧影,也映照着摇篮中婴孩恬静的睡颜。
风暴眼中的宁静,往往最为脆弱,也最为坚韧。魏纾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她,必须为自己和儿子,在这暗礁密布的漩涡中,找到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