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的最后一场围猎,从清晨持续到日头偏西。当嬴驷率领着满载猎物的队伍返回云阳苑大营时,天际已被晚霞染成了瑰丽的紫红色,营地中处处篝火燃起,烤肉与粟酒的香气混杂在凉爽的晚风里,驱散了白日奔波的疲乏,也点燃了将士们凯旋的豪情。
盛大的庆功夜宴在王帐前的空地上举行。巨大的篝火堆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四周兴奋的面庞。嬴驷高踞主位,与公子荡、宗室长老及有功将领们开怀畅饮,接受着臣下的敬贺。野味被炙烤得金黄流油,一坛坛秦酒被拍开泥封,粗犷的笑语和着时而响起的、即兴而作的雄浑秦歌,在夜空中回荡。这是属于胜利者、属于武勇者的夜晚,充满了原始的、令人血脉贲张的欢腾。
魏纾的帐篷距离宴会场不远不近,既能隐约听到那边的喧嚣,又保持着一份相对的清静。她没有出席夜宴的理由很充分——身体笨重,需要静养,且夜宴人多嘈杂,于她不便。嬴驷对此并无异议,甚至命人特意送来了几样烤制得格外精细、调味清淡的野味和新鲜果品。
帐内,灯火通明。钱嬷嬷和孙嬷嬷都在,青蘅和两名新来的宫女伺候着魏纾用罢特意送来的晚膳。韩药师照例检查了食物和魏纾的安胎药,确认无误后,便退到一旁的小帐去了。帐外,郎卫们巡逻的脚步声比往日更加沉稳密集,显然嬴驷并未因宴饮而放松对这里的警戒。
魏纾吃了些东西,喝了药,便靠在榻上休息。她手中拿着一件缝制了一半的婴儿小袄,目光却似乎没有焦点。帐外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水幕传来,反而衬得帐内更加寂静。这种寂静,却让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昨夜帐篷被刺破下药之事,她没有声张,但心中的警惕已提到了最高点。对方在守卫森严的营地中,依然能找到机会用如此隐蔽的方式下手,说明其不仅熟悉营地布局和守卫规律,而且很可能有内应,或者本身就以某种不起眼的身份潜伏在营地中。那个“小卉”,嫌疑最大。但她只是一个低等宫女,如何能弄到特殊的药物?又如何能精准把握时机?背后定然有人指使,且很可能就在这营地之中,甚至可能就在夜宴的人群里。
惠施的手,真的能伸这么长,伸到秦王的狩猎队伍核心吗?还是说,这后宫之中,本就有人与她魏纾有利益冲突,借着这次秋狩的机会,想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亦或是两者勾结?
她需要确认。而夜宴,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某些人放松警惕,也让某些暗中动作更容易暴露的机会。
她轻轻放下手中针线,对侍立一旁的青蘅道:“青蘅,我有些胸闷,想出去透透气,就在帐前走走,不远离。”
钱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公主,夜已深,外面风大,且宴饮嘈杂,恐冲撞了公主。不如就在帐内稍作活动?”
“无妨,裹厚些便是。只在光亮处站一站,听听热闹也好,整日闷着,反倒更觉气短。”魏纾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嬷嬷若是不放心,多叫几人跟着便是。”
钱嬷嬷看了看魏纾坚持的神色,又想到大王吩咐要尽量让公主心情舒畅,且帐外守卫森严,料想不会有事,便点了点头:“那请公主披上那件狐裘披风,老奴与孙嬷嬷,再叫上阿槿、阿榕陪着。”阿槿、阿榕是那四名新宫女中身形较为健硕的两人。
魏纾依言披上厚实的雪白狐裘,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帐篷。十月的夜风果然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衣物,让她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披风。帐外的空气清冷而鲜活,混杂着篝火的烟味、烤肉的焦香和远处飘来的酒气,与帐内熏染的安神香气截然不同。
她们没有走远,就在帐篷前被火把照亮的空地上站定。从这里,可以望见王帐前那片篝火通明的热闹景象。人影幢幢,推杯换盏,欢声笑语顺着风一阵阵传来。嬴驷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居于中心的威严与此刻难得的放松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场。公子嬴荡正举着酒爵,与几名年轻将领高声谈笑,意气风发。
魏纾静静地看着,目光扫过那些在火光中或清晰或模糊的面孔。张仪正坐在嬴驷下首不远处,与身旁的樗里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其他文臣武将,或豪饮,或笑谈,或欣赏着场中即兴的角抵表演,气氛热烈非常。
她的目光,如同平静的湖面,缓缓掠过这喧腾的盛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不是寻找熟悉的面孔,而是寻找……异常。寻找那些可能脱离这欢庆氛围的、游离的、或者过度关注她这个方向的眼神。
钱嬷嬷和孙嬷嬷一左一右,看似随意的站立,实则将魏纾护在中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黑暗的角落。阿槿和阿榕则站在稍后处,警惕着后方。
站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除了感受到愈发凛冽的夜风和远处持续的热闹,并无任何异常。魏纾轻轻咳了一声,拉了拉狐裘:“风大了,回去吧。”
众人簇拥着她转身往帐篷走。就在转身的刹那,魏纾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在营地边缘、靠近堆放草料和杂物的阴影里,有一个纤细的身影极快地一闪而过,消失在一排板车之后。那身影的轮廓和跑动的姿态,像极了白天见过的那个宫女小卉!
魏纾脚步未停,仿佛毫无察觉,径直走回了帐篷。但她的心,却微微提了起来。小卉……她果然还在附近活动,而且似乎在暗中观察?刚才她出帐透气,是否落入了对方的眼中?对方是否在等待下一次机会?
回到帐内,温暖的气息包裹上来。魏纾脱下狐裘,对钱嬷嬷道:“嬷嬷也辛苦了,夜已深,你们轮流去歇息吧,留一两人在外间即可。我也乏了,想早点安置。”
钱嬷嬷看了看魏纾略显疲惫的面容,又想到今夜营地守卫格外加强,大王也在不远处,便应道:“是,老奴让青蘅和阿榕值夜,公主有事随时唤人。”她安排了青蘅和那名看起来最稳重寡言的宫女阿榕在外间守夜,自己与孙嬷嬷及另外两名宫女去旁边的帐篷休息。韩药师则一直在她自己的小帐中,那里也备有药炉和简单的铺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声响,只余篝火燃烧的噼啪和远处模糊的喧哗。魏纾在青蘅的服侍下洗漱,换上寝衣,躺到榻上。青蘅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放下帐幔,然后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墙角一盏小灯,散发出昏黄朦胧的光晕,便悄步退到外间,与坐在门边矮凳上的阿榕一起守夜。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远处的宴饮喧闹声渐渐低落下去,最终归于沉寂,只有巡夜士卒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不知是什么野物的夜啼,点缀着这荒野的寒夜。
魏纾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仿佛已然熟睡。但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如同暗夜中蛰伏的猎手,敏锐地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动静。她在等待,也在思索。
小卉白天能混入营地,夜晚还能潜伏活动,说明她对这里的地形和守卫换班时间相当熟悉。她背后的人,很可能就在随行的宫人、低阶军官甚至某个不起眼的仆役之中。今夜营地里大多数人因宴饮而放松,甚至有些醉酒,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对方会不会再次行动?如果行动,目标是什么?还是她吗?还是别的?
约莫子时前后,万籁俱寂。连巡夜士卒的脚步似乎都间隔得更长了一些。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猫儿踏过枯草的沙沙声,在帐篷侧后方响起。那声音比昨夜更加小心,几乎微不可闻,但魏纾一直竖着耳朵,立刻捕捉到了。来了!
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外间的青蘅和阿榕似乎也毫无察觉。
沙沙声在帐篷侧后方停住。接着,是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帆布的声响,还有……极轻的、仿佛用指甲或什么薄片刮擦的动静。对方不是在刺破帐篷,而是在……寻找接缝?还是想从昨夜那个小孔做些什么?
魏纾悄悄将手伸到枕下,握住了那支银簪,另一只手则捏住了早就藏在被子里的一小包混合了澡豆粉和柑橘皮粉末的布包。同时,她的脚,在被子下极其缓慢而无声地移动,轻轻碰了碰榻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铜铃——那是她白天借口“夜里可能要叫人”,让青蘅找来的一个普通铃铛,被她用细线松松地系在了榻脚,线头延伸到被子下。
帐篷外的刮擦声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似乎没有找到理想的入口。接着,声音移到了帐篷的另一侧,靠近帐门与侧壁的接合处。那里因为经常开合,帆布或许有些微的松动。
魏纾的心跳略微加快。她不确定对方这次会用何种方式,是再次下药,还是别的?她必须做好准备,既要自保,也要设法留下对方,至少是留下更确凿的证据。
就在那细微的刮擦声似乎停在某处,即将有下一步动作时,魏纾猛地一扯被下的细线!
“叮铃——!”清脆而突兀的铜铃声,在寂静的帐篷内骤然响起!
“什么人?!”几乎是同时,外间传来青蘅短促的喝问和迅速起身的声响!阿榕似乎也立刻站了起来,带倒了凳子。
帐篷外的声响戛然而止,随即是一阵极其慌乱急促的、远去的脚步声!
“有贼人!”青蘅的声音带着惊怒,她已冲到了帐门边,阿榕紧随其后,两人迅速掀开帐帘,同时拔出了藏在身上的短匕——这是嬴驷特许她们这些贴身伺候魏纾的宫女携带的防身之物。
帐外火把的光亮透入,只见帐篷侧壁靠近地面的位置,帆布有一小块不正常的、新鲜的皱褶和污痕,似乎被人用力按压或试图掀开过。而夜色中,一个模糊的纤细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营地边缘堆放杂物的黑暗处狂奔!
“站住!”青蘅厉喝一声,便要追出。
“青蘅!阿榕!保护公主要紧!”钱嬷嬷苍老而严厉的声音已经响起!她和孙嬷嬷显然也被铃声惊动,以惊人的速度从旁边的帐篷冲了过来,手中竟也握着短剑。她们并未立刻去追那逃窜的身影,而是第一时间挡在了魏纾的帐篷门前,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同时高呼:“来人!有刺客惊扰公主!”
这一声呼喊,在寂静的营地里如同炸雷!附近的郎卫们立刻被惊动,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铿锵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迅速向这边合围过来。更远处,被惊动的将领和士卒也纷纷拿起武器,整个营地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那逃窜的身影听到身后的呼喝和迅速逼近的脚步声,更加慌乱,脚下一绊,似乎摔了一跤,但又连滚爬爬地起来,眼看就要没入那片堆放板车和杂物的阴影之中。
“放箭!射她的腿!”一名赶到的郎卫百夫长当机立断下令。他不敢射要害,怕误杀或死无对证。
“嗖!嗖!”两支弩箭破空而去,精准地钉在了那身影前方半步的地面上,溅起几点火星和泥土!这是警告。
那身影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停住,僵在原地,不敢再动。火把的光亮迅速围拢上去,将她照得无所遁形——正是那个宫女小卉!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发抖,手中还紧紧抓着一个不大的、用油布包裹的细长物件。
“拿下!”百夫长喝道。
两名郎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将她双臂反剪,死死按倒在地,夺下了她手中的油布包。
这时,嬴驷也已闻讯赶到。他显然是从宴席上直接过来的,身上还带着酒气,但眼神却锐利清醒得吓人,玄色王袍在火把照耀下如同凝结的夜色。张仪、樗里疾等重臣紧随其后,脸上都带着凝重。
“怎么回事?”嬴驷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带着令人心悸的威严。他的目光首先投向被钱嬷嬷等人严密护住的帐篷,见帐帘紧闭,并无血腥或混乱迹象,心下稍安,随即看向被按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小卉,以及郎卫呈上的那个油布包。
“回大王!”钱嬷嬷上前一步,躬身禀报,“约莫子时,公主帐内警铃骤响,老奴与孙氏赶到时,青蘅与阿榕已出帐查看,发现此女正从公主帐篷侧壁处逃离,形迹可疑。公主受惊,但幸未受伤。此女手中之物,已被郎卫夺下。”
嬴驷目光冰冷地扫过小卉,然后落到那个油布包上:“打开。”
一名郎卫小心地解开油布,里面露出的,是一个长约一尺、粗如拇指的竹管,一端有孔,另一端似乎可以拆开。竹管旁,还有几个用蜡封口的小小苇管。
有经验的老宫人和将领一看便知,这分明是宫中禁绝的、用于吹送迷烟或毒粉的“吹筒”!
嬴驷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把抓过那竹管,凑到眼前看了看,又嗅了嗅竹管口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甜腥气味,眼中杀机暴涨!
“好!好得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竟敢在寡人眼皮底下,用这等龌龊手段,谋害王嗣!”他猛地看向瘫软在地的小卉,“说!谁指使你的?用的何物?目的何在?!”
小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打颤,话都说不完整:“大……大王饶命……奴婢……奴婢不知……是……是有人给奴婢钱……让奴婢……每晚……在公主帐外……吹……吹一点‘安神香’……说……说能让公主睡得好……奴婢真的不知那是害人的东西啊大王!”她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
“安神香?”嬴驷冷笑,“不见棺材不掉泪!韩药师!”
一直站在人群外围、面色凝重的韩药师立刻上前:“臣在。”
“验!”
韩药师接过竹管和那几个小苇管,先仔细观察外观,又极其小心地刮下一点竹管内的残留物,放在鼻端轻嗅,再用银针探入,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几种药粉药水进行简单的测试。片刻后,她抬起头,沉声道:“回大王,竹管内壁及苇管中残留之物,经初步查验,含有‘梦陀罗’花粉、微量‘鬼茴香’萃取物及一些助燃催散的药粉。‘梦陀罗’少量可致人昏睡、幻觉,量大可致命;‘鬼茴香’与之前偏殿发现的粉末中成分相似,可引发心悸、腹痛。此混合物若被吹入帐中,轻则致人惊悸不适,重则可能引发孕妇早产甚至血崩。绝非‘安神’之物!”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这分明是精心调配的、针对孕妇的毒药!
嬴驷额角青筋跳动,盯着小卉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还不从实招来?!谁给你的这些东西?如何接头?若有半句虚言,寡人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卉在韩药师说出药物成分时,已经彻底瘫软,知道抵赖无用,在死亡的恐惧和嬴驷的威压下,终于崩溃哭喊:“是……是一个蒙面人……三天前的傍晚,在营地西边河边洗衣处找……找到奴婢……给了奴婢一袋钱和这个竹管……说只要奴婢在公主帐外找机会吹三次……就再给奴婢十倍的钱……让奴婢弟弟能脱了奴籍……奴婢……奴婢鬼迷心窍……大王饶命啊!那蒙面人声音低沉,奴婢……奴婢真的没看清脸,只知道……大概……比奴婢高一个头……右手手背好像有一道旧疤……”
蒙面人?手背有疤?线索依然模糊,但至少证实了确有主使者,且就在营地之中,或者能自由出入营地。
嬴驷不再看她,对黑衣头领(他也随驾在侧)下令:“带下去,严加审讯,务必撬开她的嘴!给寡人查!查这三天所有出入过营地西河边的人,查手背有疤者!营地所有人,包括随行宫人、仆役、士卒,给寡人一一筛查!”
“诺!”黑衣头领领命,示意郎卫将瘫软的小卉拖走。
嬴驷这才转身,走向魏纾的帐篷。钱嬷嬷等人连忙让开。嬴驷在帐门前停下,沉声道:“魏纾,寡人来了。你可安好?”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青蘅有些苍白的脸,她低声道:“回大王,公主受了惊吓,但并无大碍,此刻正在榻上休息。”说着,将帐帘完全掀开。
嬴驷迈步走入帐内。只见魏纾拥被坐在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惊悸后的余波,见到嬴驷,她似乎想下榻行礼,被嬴驷抬手制止了。
“不必多礼。”嬴驷走到榻边,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可觉得哪里不适?”
魏纾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些许虚弱和后怕:“谢大王关心,妾身无事……只是方才铃声骤响,又听外面呼喝,着实吓了一跳……幸得青蘅她们机警,嬷嬷们来得及时……”她抬眼看向嬴驷,眼中水光氤氲,满是依赖与庆幸,“若非大王安排周全,妾身与腹中孩儿,恐怕……”她哽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轻轻护住腹部。
这番情态,将一个受到惊吓、依赖夫君保护的孕妇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嬴驷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隆起的小腹,心中的怒火与杀意更盛,但面上却缓和了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无事便好。寡人在此,无人能伤你分毫。你且安心休息,此事,寡人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和孩儿一个交代。”
“有大王在,妾身便安心了。”魏纾低声道,垂下眼帘。
嬴驷又安慰了几句,吩咐韩药师再为魏纾仔细诊脉安神,命令钱嬷嬷等人务必加倍小心,这才转身出了帐篷。
帐外,张仪、樗里疾等人还在等候。见嬴驷出来,张仪上前低声道:“大王,此事颇为蹊跷。那宫女小卉所言蒙面人,恐怕不易追查。但其能准确找到公主帐篷位置,并能利用宴饮守卫松懈之时动手,显然对营地极为熟悉。臣以为,内应不止一人,且很可能就在随行的宫人仆役,甚至……低阶军官之中。”
嬴驷目光森寒:“查!给寡人彻查!凡有可疑者,先抓起来再说!秋狩提前结束,明日一早,拔营回銮!回咸阳之前,营地封锁,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诺!”
这一夜,云阳苑大营灯火通明,无人能眠。黑衣卫和郎卫们如同篦子一样,开始对营地进行地毯式的搜查和盘问。压抑的哭喊声、呵斥声、翻检声,在寒冷的秋夜里断续响起,与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一起,构成了狩猎最后夜晚的诡异终章。
帐篷内,魏纾在韩药师诊脉并服下安神汤药后,重新躺下。帐外纷扰的声音隐约传来,她却慢慢闭上了眼睛。计划成功了。她利用那个小铜铃,不仅成功逼退了夜袭者,更将其当场抓获,人赃并获。虽然小卉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但至少斩断了对方一只直接伸过来的手,也让嬴驷的警惕和怒火燃烧到了顶点。接下来,嬴驷必然会对随行人员进行严厉清洗,那个真正的幕后主使,即便能隐藏一时,也必然惶惶不安,行动会更加困难。
当然,她也冒了险。若小卉当时不是用药,而是用刀呢?若对方的行动更快更果决呢?但权衡之下,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打破僵局的方法。被动防御,永远防不胜防。
只是,那个手背有疤的蒙面人……会是谁?惠施派来的死士?还是这秦宫之中,某个对她恨之入骨的人?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无论如何,猎狐之夜,她这只被困的“猎物”,终于第一次,成功地让暗处的“猎手”,暴露在了明处的“猛虎”视线之下。接下来的回銮之路,以及回到咸阳之后,这场暗战,将进入一个新的、或许更加凶险的阶段。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被动挨打了。
窗外的天色,在喧嚣与肃杀中,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秋狩,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即将落下帷幕。而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