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更深,偏殿内炭火将熄未熄,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在铜炉中苟延残喘。帐幔之内,魏纾毫无睡意。她侧身躺着,一只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安稳的律动,另一只手则在枕下,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支改造过的银簪。
簪身冰凉,那丝若有若无的、疑似红茴香的气味早已消散在空气中,无从追寻。但那种微甜的腥气,以及银簪末端极其细微的光泽变化,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感知里。她知道,这很可能不是错觉。在后宫这种地方,尤其是在她这个位置,任何一丝异常的气味或变化,都值得用最大的警惕去对待。
红茴香……若真是此物,下毒者可谓用心险恶。其毒性发作缓慢,症状与孕期常见的眩晕、心悸、乏力、厌食极为相似,极易被太医诊断为“胎气不稳”、“母体虚弱”。初期只会让她日渐憔悴,胎儿发育可能稍显迟缓,但不易引起致命怀疑。若长期服用,毒素累积,等到孕晚期或生产时突然爆发,造成血崩、子痫或胎儿窒息,便可伪装成“意外”或“体质原因”,杀人于无形。
而且,此物药性偏温,与一些补益安胎药共用,甚至可能被庸医误以为有“温经散寒”之效。刘太医新增的“合欢皮”性平,“珍珠母”微寒,若在药材中混入微量红茴香汁液炮制过的“伪合欢皮”或掺入红茴香粉末的“珍珠母”,从外观上极难分辨,煎煮后气味又被大量苦味药材掩盖……若非她对药材气味有超乎常人的敏锐,加上那支简陋的检测簪,恐怕直到毒发都难以察觉。
是谁?刘太医本人?还是有人买通或胁迫了太医署的某个环节?煎药的是青蘅,但药材是钱嬷嬷和青蘅一同从太医署取回,当着药童的面核验的。问题可能出在药材源头,也可能出在太医署内部抓药或储存时被做了手脚,甚至……煎煮过程中?
她不能打草惊蛇。直接向嬴驷告发?无凭无据,仅凭一丝气味和银簪的微弱变化,根本无法取信。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下毒者隐藏更深,或者反咬她疑神疑鬼、诬陷太医。嬴驷或许会加强调查,但在查明之前,她的处境可能更加危险——下毒者可能会狗急跳墙,采用更激烈的手段。
她必须自己先拿到确凿的证据,或者,设计一个局,让下毒者自行暴露。
天色微明时,一个初步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风险很大,需要精准的时机和演技,也需要一点运气。但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破局的方法。
晨起,她表现得比往日更加疲惫,眼下青影明显,甚至在用早膳时,以孕吐不适为由,只勉强用了半碗清粥。钱嬷嬷和孙嬷嬷看在眼里,并未多言,但眼神中透出的审视并未减少。
“青蘅,”魏纾放下粥碗,声音虚弱,“我今日总觉得心慌气短,头晕得厉害。昨夜也未曾睡好,惊梦连连。刘太医给的‘定惊丸’,取一粒来我瞧瞧。”
青蘅依言取来那个青色小瓷瓶,倒出一粒赤褐色、约黄豆大小的药丸,置于掌心呈给魏纾。
魏纾拿起药丸,凑近鼻端闻了闻,一股混合着朱砂、琥珀等物的复杂气味,其中似乎也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异样甜腥?她不能确定。红茴香若经特殊炮制,气味可能改变。
她将药丸放回青蘅手中,摇了摇头:“气味太重,我闻着更觉恶心。还是算了,暂且不用。”她抚着额头,对钱嬷嬷道,“嬷嬷,能否劳烦你去太医署一趟,问问刘太医,我这头晕心慌,除了服药,可还有别的缓解之法?比如穴位按摩,或是饮食上需特别注意之处?我实在难受得紧。”
她提出的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孕妇不适,询问太医更多保健方法,再正常不过。而指名让钱嬷嬷去,一来显示对嬴驷所派之人的信任和依赖,二来,钱嬷嬷离开,偏殿内监视的压力会稍减,三来……她需要创造一个支开钱嬷嬷的时机。
钱嬷嬷略一迟疑,但看着魏纾苍白的脸色和明显的不适,点了点头:“老奴这便去。公主好生歇着。”她转向孙嬷嬷和青蘅,“仔细伺候着。”
钱嬷嬷离去后,殿内只剩下魏纾、孙嬷嬷和青蘅。孙嬷嬷依旧沉默地守在门边附近,青蘅则服侍魏纾漱口、更衣。
魏纾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对青蘅道:“青蘅,我口里发苦,想吃点酸甜的果子。我记得前日内府送来些江南新贡的蜜渍梅子,你去取一小碟来。”
“是。”青蘅应声去了。
现在,内室只剩下魏纾和站在稍远处的孙嬷嬷。孙嬷嬷的目光落在魏纾身上,带着惯有的审视。
魏纾忽然轻哼一声,眉头紧蹙,手捂着小腹,身体微微蜷缩,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孙嬷嬷立刻上前两步:“公主?”
“嬷嬷……我腹中……忽然绞痛……”魏纾声音发颤,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快……快叫太医……”她说着,身体似乎无力支撑,向一侧软倒。
孙嬷嬷脸色一变,急忙上前扶住她,触手之处,只觉魏纾手臂冰凉,冷汗涔涔,不似作伪。“公主!公主您坚持住!青蘅!快去叫太医!”她一边扶稳魏纾,一边朝外急喊。
取梅子刚走到外殿门口的青蘅闻声,手中碟子险些脱手,她来不及放下,转身就朝外疾奔而去。
内室只剩下孙嬷嬷和看似痛苦难当的魏纾。孙嬷嬷虽精于监视,但毕竟也是奉命照料魏纾安胎的嬷嬷,眼见魏纾突发急症,也不敢怠慢,一边扶着魏纾让她半靠在榻上,一边急声道:“公主,您哪里不适?可是胎动异常?”
魏纾紧闭双眼,唇色发白,手指死死抓住孙嬷嬷的衣袖,断断续续道:“疼……坠胀……怕是……怕是……”她的话未说完,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仿佛痛到了极点。
孙嬷嬷心中惊疑不定。魏纾的症状来得突然而剧烈,确实像急症发作。她下意识地想去探魏纾的脉搏,又想起自己并非医者,不敢妄动。只能连声安慰:“公主莫慌,太医马上就到!”
就在孙嬷嬷全副心神都被魏纾的“急症”吸引,略微放松对周遭环境警惕的瞬间,魏纾那只原本抓着她衣袖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指尖以极其轻微而迅捷的动作,从自己袖中滑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小片她事先准备好的、颜色与榻上锦褥边缘装饰流苏极为相似的深青色碎布。碎布落地无声,恰好被魏纾因“痛苦”而微微移动的身体和垂落的衣摆遮住大半,只露出一角,若不刻意低头细看极难发现。
与此同时,魏纾的另一只手,借着身体的遮掩,将一直藏在袖中的一个小小纸包迅速打开,将里面少许淡黄色的粉末悄悄弹洒在自己胸口衣襟内侧和榻边不起眼的角落。那粉末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味的草木气息,与她日常使用的安神香囊气味略有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
做完这一切,魏纾的“痛苦”似乎达到了顶峰,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仿佛脱力般,整个人软了下去,抓住孙嬷嬷衣袖的手也松开了,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公主!公主!”孙嬷嬷连唤几声,见魏纾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心下更是骇然。她不敢离开,只能焦急地望向殿外。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青蘅几乎是拖着一位当值的太医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闻讯赶来的两名宦官。来的并非刘太医,而是一位姓陈的年轻太医,显然是被青蘅就近拉来的。
陈太医一见魏纾模样,也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诊脉。手指搭上腕脉,他凝神细察,眉头却渐渐蹙起。
“太医,公主如何?”孙嬷嬷急问。
陈太医诊了左手又换右手,脸上疑惑之色更浓:“这……公主脉象虽略显浮数,有受惊悸动之象,但根基尚稳,胎气……似乎并无剧烈扰动之兆。腹痛……”他看向似乎陷入半昏迷的魏纾,“公主,请问是何处疼痛?怎样的痛法?”
魏纾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茫涣散,声音细弱:“……下腹……坠痛……绞着疼……现在……好像……好些了……”她说着,挣扎着想要起身,孙嬷嬷连忙扶住。
陈太医又仔细问了几个问题,魏纾的回答皆是孕期可能出现的普通不适,但描述的症状与刚才孙嬷嬷所见到的剧烈反应似乎并不完全匹配。陈太医心中疑虑,但不敢妄下断言,只能道:“公主许是骤然受惊,或是饮食不调,引发了宫缩不适。臣先为公主施以安胎针法,稳住胎气,再开一方调理。公主还需静卧休养,切莫再受刺激。”他瞥了一眼地上那不起眼的碎布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混合着魏纾身上原有熏香气的淡淡异味,但并未深究,只当是殿内熏香或公主衣物上的气息。
很快,陈太医施针完毕,又开了方子,嘱咐一番,便告辞了。临走前,他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公主平日皆是刘太医请脉,今日刘太医不当值?”
青蘅答道:“钱嬷嬷已去太医署寻刘太医询问公主日常保养之法了。”
陈太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症”,就此看似平息。魏纾在孙嬷嬷和青蘅的服侍下重新躺好,喝了点温水,脸色依旧苍白,但已无方才的骇人模样。她闭着眼,仿佛精力耗尽。
钱嬷嬷不久后也回来了,带回了一些刘太医口述的按摩穴位方法和饮食建议。听闻魏纾突发不适,她也吃了一惊,详细询问了经过。孙嬷嬷如实告知,包括陈太医的诊断。
“公主突然如此,实在吓人。”钱嬷嬷看着榻上似乎睡去的魏纾,眉头微皱,“陈太医怎么说?”
“说是可能受惊或饮食不调,引发了不适,胎气尚无大碍。”孙嬷嬷压低声音,“只是……公主发作时的情状,颇为骇人,与陈太医诊脉所见,略有不符。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老奴似乎闻到一股极淡的、不同于往常的异味,公主倒下时,袖边似乎还带落了什么……”她指向那已被青蘅拾起、放在一旁案上的深青色碎布。
钱嬷嬷目光一凝,走过去拿起那片碎布。布料质地普通,颜色与魏纾近日常穿的一件深青内衬衣物边缘装饰相似,但边缘参差,像是从哪里撕扯或磨破的。“这是公主衣物上的?”
“似是袖口或内衬边缘的。”孙嬷嬷道,“老奴扶住公主时,隐约瞥见。”
钱嬷嬷将碎布凑近鼻端,仔细嗅了嗅。除了织物本身和一丝极淡的熏香味,似乎……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略带刺激性的草木灰烬气味?这气味与她刚才在偏殿空气中捕捉到的那丝异常淡香似乎能联系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将碎布收起,又走到魏纾榻边,仔细观察。魏纾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钱嬷嬷的目光掠过魏纾微敞的领口和袖口,又扫过榻边地面,并未发现更多异常。但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宫廷老人,她心中已然升起疑窦。
公主这“急症”,来得快去得也快,症状与脉象不完全吻合,现场还留有可疑的碎布和异味……这绝不寻常。她想起大王对公主安危的重视,尤其是对可能来自魏国或其他方面威胁的警惕。
“此事需禀报大王。”钱嬷嬷对孙嬷嬷低声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去就回。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孙嬷嬷肃然点头。
钱嬷嬷匆匆离去。她并不知道,在她离开后,榻上“沉睡”的魏纾,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她成功地制造了一场可疑的“急症”,留下了看似无意实则刻意布置的“线索”(碎布和特殊粉末)。钱嬷嬷作为嬴驷的耳目,必然会将此事上报。而嬴驷,在得知她“突发急症”且现场有异常痕迹后,会怎么想?他本就对魏纾的安危高度关注,且怀疑有“借刀杀人”的阴谋,此刻必然更加警惕,甚至会亲自下令调查。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借嬴驷之手,去查!查那碎布上沾染的、她特意用几种无害但气味特殊的药草灰烬混合制成的粉末,查空气中那淡淡的异味,查她今日的饮食、用药,甚至……查刘太医,查所有经手她药材和饮食的人。
只有将水彻底搅浑,将嬴驷的调查力量引向太医署和她的日常供给链,那个隐藏的下毒者才可能露出马脚,或者至少,暂时不敢再轻举妄动。同时,她也向嬴驷传递了一个隐晦的信息:她可能遇到了危险,需要他的保护。这会进一步加深嬴驷对她“依赖”和“无助”的印象,降低对她的某些猜忌。
当然,风险并存。嬴驷的调查也可能发现她的一些小动作,比如那特殊粉末的来源(她必须确保追溯不到自己头上),或者怀疑她自导自演。但比起坐等被毒害,她必须冒险一搏。
接下来,她需要“虚弱”地配合调查,同时,暗中观察各方的反应。刘太医会如何?钱嬷嬷、孙嬷嬷会如何?嬴驷又会采取什么措施?
还有那瓶“定惊丸”……或许,可以找个机会,让它“不小心”在调查过程中,成为一个更明显的疑点。
魏纾在锦被下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宝宝,母亲在为你而战。无论前路有多少阴谋陷阱,我们一定要一起活下去。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又一场秋雨即将来临。偏殿内,炭火已被重新拨旺,但那股无形的寒意,却仿佛随着即将到来的风雨,更加深沉地渗透进来。验毒之计已布下,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各方势力的目光,都将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急症”,而更加聚焦于这间看似平静的偏殿。帷幕之后,暗潮汹涌,谁将成为棋子,谁又能成为执棋之人?一切都还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