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苏长明是在一片温煦的阳光中醒来的。眼皮沉重,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带着哭过后的涩然和一种奇异的、近乎虚脱的平静。她缓缓睁开眼,陌生的素色帐顶映入眼帘,空气里有清淡的竹香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昨日那场崩溃后残留的泪意。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了片刻,感受着透过窗棂洒在被褥上的、实实在在的暖意。这阳光不同于景玉王府庭院里那份需要小心翼翼靠近的“明亮”,也不同于前世监视琅琊王时那些隔窗窥见的、属于他人的温暖。它就这样毫无阻碍地落在她身上,驱散了重生以来一直笼罩在心头的、那份不确定的阴霾与寒意。
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弱的松弛感,悄然从心底滋生。她甚至尝试着,有些生疏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她苍白却已洗净铅华的脸上漾开。不熟练,却真实存在。像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第一道春痕。
她起身,桌上放着一套崭新的月白衣服,是稷下学堂的弟子服!她换好衣服推开房门,更盛的阳光瞬间涌入,几乎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院中,李长生正蹲在那一小畦药草旁,拿着把小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松着土,听到开门声,头也没回,懒洋洋的声音便飘了过来:
“呦,我们小长明这是终于舍得起了?太阳都快晒屁股喽。”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调侃小辈的促狭,“可怜我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要把自个儿暖和的窝让出来,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院外石凳上,对着冷风明月,坐了一整晚哦!这老腰啊,怕是得找你赔咯!”
苏长明原本还有些恍惚的心神,被他这夸张的语气说得一怔,随即当真了。她脸上那点刚泛起的笑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愧疚与不安,连忙上前几步:“李叔叔……!我……我不知道……对不起,我……”她急得有些语无伦次,只觉得是自己占了李叔叔的地方,害得长辈受罪。
看她那副当真了的、手足无措的模样,李长生这才丢开小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眼里却满是温和:“逗你玩呢,傻丫头!你李叔叔我好歹也是天下第一,能冻着自个儿?昨儿在你隔壁厢房睡得不知多香!”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气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不再是昨日那种空茫惊惶的模样,心下稍安。他摆摆手,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后啊,不许叫什么李叔叔了,生分!既然进了我这院子,那就是我李长生的人了。从今日起,你苏长明,便是我李长生门下排行第九的亲传弟子。怎么样?小长明,叫声师父来听听?”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这收徒的决定只是随口一提,就像决定今日喝什么茶一般随意。可那双历经沧桑、洞察世情的眼眸深处,却藏着认真与承诺。他知道这声“师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正式将她纳入羽翼之下,意味着稷下学堂乃至整个北离,都将明白这个女孩是他要护着的人。
苏长明愣住了。她想过李长生会看在故人之情上庇护她,给她一个容身之所,甚至可能指点她一二。但她从未敢奢望,这位天下第一人、超然物外的稷下祭酒,会如此干脆地、主动地提出收她为徒。
这不是施舍,不是权宜之计。这是认可,是传承,是……家。
巨大的冲击和难以言喻的感激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细想这其中是否还有别的考量,只是遵从了心底最本能的反应。
她猛地向前疾走两步,直直来到李长生面前,然后“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还带着晨露微湿的青石地上!
“师父!”
她仰起头,看着李长生微微愕然的脸,清澈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虔诚。然后,她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咚”、“咚”、“咚”——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用力至极,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感激、庆幸、以及那份终于找到归处的决绝,都通过这最古老隆重的礼节,传达给眼前的人。
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晨院中回荡。
李长生完全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待到想伸手去拦时,三个头已经磕完了。他连忙弯腰将她扶起,只见少女光洁白皙的额头上,已然浮现出一片刺目的红肿,中心甚至隐隐透出瘀紫,仿佛下一刻就要渗出血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李长生又是心疼又是好气,手忙脚乱地掏出一盒散发着清凉药香的膏药,小心翼翼地给她涂抹在额头上,“咱们稷下学堂不兴这个!不兴磕头拜师!你给我敬杯茶,意思意思就行了嘛!何必这么实心眼儿地折腾自己!快起来快起来,这青石地多硬啊!”
冰凉的药膏缓解了额头的灼痛,但苏长明却感觉心里是滚烫的。她任由李长生扶着自己,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师父,不一样的。”她望着李长生,眼神明亮如洗过的星辰,“敬茶是礼数,磕头是心意。您收我为徒,或许……或许只是一时念起,或是顾念故人。但对长明而言,这是最重要、最珍贵的转折。”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感受刻入骨髓:“从此以后,长明在这世上,不再是孤身一人,不再是随波逐流、无依无靠的浮萍。师父您,就是长明的家人。稷下学堂,就是长明的家。”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救命绳索后的泣血般的真挚。
李长生涂抹药膏的手顿了顿,看着眼前少女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依赖与归属感,心中最后一丝因收徒仓促而起的随意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暖意。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悲欢离合,收过不少徒弟,但像眼前这孩子般,将“师”与“父”、“学堂”与“家”如此紧密、如此渴望地联系在一起的,却是第一个。
“傻孩子……”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行了,头也磕了,师父也叫了,以后可就是我李长生的徒弟了。可不许再这般莽撞伤着自己,不然为师可要罚你抄书了。”
虽是责备的话语,却充满了回护之意。
苏长明用力点头,破涕为笑。那笑容虽然仍带着些许虚弱,却明亮纯净,仿佛洗去了所有阴霾。
阳光正好,洒满庭院,也洒在这一老一少新结成的师徒身上。
苏长明望着眼前须发微乱、笑容爽朗的师父,又望向这宁静古朴的院落,心中那片始终笼罩的、属于暗夜孤舟的茫茫大海,仿佛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了一盏无比璀璨、只为她指引方向的顶塔明灯!
明灯三千,世间繁华。
而这一世,终于有一盏,是彻彻底底、真真切切,为她而亮,照在了她的身上,她的前路,她的……归处。
从此,风雨有人遮,前路有人引。
稷下学堂,苏长明。
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