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故人归

少女的哭声从最初的撕心裂肺，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呜咽，最终只剩下精疲力竭后的、压抑不住的抽噎。她死死攥着李长生的衣襟，仿佛那是溺水时唯一的浮木，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泪水早已浸湿了他胸前的灰袍。过多的情绪在瞬间爆发，耗尽了她本就虚弱的心神。

终于，那细微的抽噎声也渐渐低弱下去，紧攥的手指缓缓松开，整个人的重量完全倚靠在了李长生身上，竟是昏厥了过去。

李长生感受到怀中的重量一沉，低头看去，只见少女苍白的小脸上泪痕交错，长睫湿漉漉地粘在眼睑下，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苦楚。他心中一痛，随即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少女轻得过分，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更添几分怜惜。

他抱着苏长明，转身走向内室。萧若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那身明黄的衣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醒目，却也格外安静。

内室陈设更为简单，仅一床一几一柜。李长生动作轻柔地将苏长明放在铺着干净素色被褥的床上，仔细为她盖好被子，又伸出手指，极轻地拂开她黏在额角的湿发。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静静凝视了片刻那张与记忆中重合又多了无数风霜的稚嫩容颜，这才转身，对萧若风使了个眼色。

两人悄然退出内室，轻轻掩上了房门。

院内，几竿修竹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李长生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拿起刚才随手放在桌上的酒葫芦，却并未再喝，只是握在手中摩挲。他脸上的神色已不复之前的震惊与激动，恢复了惯常的疏朗，只是那疏朗之下，沉淀着一种更为深沉的、萧若风极少见到的凝重。

“风七，”李长生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分量，“方才你也看见了。这丫头……是我一位故人之子，亦是故友临终所托。她是西楚月氏贵女月婵，也是你口中的苏长明。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这个人，我保了。”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而深邃，直直看向萧若风：“她的身份，到此为止。出了这个院子，她就是稷下学堂新收的弟子苏长明，也是我李长生的徒弟。与西楚、与月氏，再无瓜葛。她也不会成为影响北离稳定的任何因素。这一点，为师希望你，还有你那位兄长，都能明白。”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中的警告意味，清晰无比。这是萧若风第一次从这位向来洒脱不羁、似乎万事不萦于怀的师父口中，听到如此明确、甚至带着一丝强硬庇护意味的宣告。

萧若风迎着师父的目光，心中并无被冒犯之感，反而松了口气。他拱手，郑重道：“师父放心，弟子明白。在弟子与兄长心中，她始终是苏姑娘。送她来学堂，本意也是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远离是非。如今有师父看顾，自是最好不过。”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枚月氏玉佩之事……”

“玉佩我会让你师妹放起来。”李长生截断他的话，摆了摆手，“此事我心中有数，你不必再过问。你只需记得今日所言便是。”

萧若风点头称是，不再多言。他知道，涉及到师父的故人之情和明确的庇护，此事已非他能继续深究。他将苏长明送来，本就是为了寻求一个稳妥的安置，如今目的达成，且结果似乎比预想更好，他自然乐见其成。

李长生见徒弟领会了自己的意思，神色稍缓。他靠在石椅上，仰头望向头顶那一方被屋檐和竹叶切割开的天空，忽然长长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没有了警告的冷硬，只剩下一种阅尽千帆后、浸透着岁月尘埃的疲惫与怅惘。

“人老了，”他喃喃道，像是说给萧若风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昔日故友，凋零殆尽，没剩下几个了。这丫头……算是他们留在世上，最后的‘遗物’了吧。既然遇见了，总要护一护的。”他眼中浮现出遥远而朦胧的暖色，“更何况，她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的思绪仿佛飘回了许多年前，西楚那开得如火如荼的桃花林。灼灼其华下，琴箫合鸣，剑舞翩跹，好友对酌，言笑晏晏。那个被古尘古莫牵着手带到他们面前的小女孩，眉间一点鲜红的胭脂花钿，玉雪可爱，灵动异常。她抱着比她人还高的瑶琴，有些害羞，却能在古莫师父的箫声指引下，弹出清越空灵的曲调。那时，西楚皇后月氏，他的另一位故友，抚着她的头笑言：“我们小婵儿长大了，定比她姨母还美，到时候定是秋水榜上当之无愧的第一。”古尘古莫亦是满脸骄傲与疼爱。

那时的他们，何等快意潇洒，以为那样的时光可以一直延续下去。然而，世事无常，国与国之间的猜忌与野心，最终碾碎了那片桃花源。西楚听信谗言，刀兵北向，北离亦在皇权更迭的动荡中被迫应战。烽火燃起，昔日把酒言欢的故友，转眼便站到了对立的两端。他受故友临终秘托，不得不赶回北离，坐镇稷下学堂，以超然之姿稳定后方，也……间接成为了北离对抗西楚力量的一部分。

这一坐，便是十几年。

他看着北离新帝登基，看着边境烽烟渐熄，看着西楚湮灭在历史尘埃中，也看着自己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学堂天地里，守着对故友的一句承诺，守着这北离的“文脉”与“武胆”，再难复当年纵情山水、随心所欲的逍遥。

这四四方方的天，困住了多少人？连他这自诩天下第一、本应最自由的人，不也被无形的责任与承诺，画地为牢了吗？

李长生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陈旧的酒葫芦，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罢了。

故友零落，承诺将尽。他在这学堂之中坐镇的日子，或许也快到头了。当年与某人的约定期限，已然不远。

待到那时……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室的方向，那里躺着他故友留存于世间的最后一点骨血，一轮蒙尘多年、险些彻底湮灭的“小月亮”。

他会带着她离开的。

离开这困了他几十年的城池与学堂，离开这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只是这些话，他并未对萧若风言明。有些决定，放在心里便好。

阳光偏移，竹影移动。院内一片静谧，唯有风声低语。

萧若风看着师父怅然望天的侧影，隐约感觉到师父心中似乎做出了某个重要的决定，但他并未追问。他知道，有些事，师父若不说，便是不该他知道的时候。

他再次拱手：“师父若无其他吩咐，弟子便先告退了。师妹……便有劳师父费心。”

“去吧。”李长生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姿态复又恢复了那份洒脱落拓，仿佛刚才的沉重与怅惘只是错觉，“让她好好睡一觉。醒了，便是我李长生的弟子苏长明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是。”萧若风应下，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内室房门，转身，那抹明黄的身影悄然消失在院门之外，融入了学堂深处的光影之中。

李长生独自坐在院中，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那微微晃动的竹影，和室内昏睡少女偶尔发出的、不安的梦呓，陪伴着这位天下第一人，在这静谧的午后，咀嚼着往事与承诺的重量，也酝酿着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