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寂静持续了片刻，唯有铜盆中浑浊的水面微微荡漾，倒映着屋顶繁复的藻井，也模糊地映出那张洗净铅华后令人屏息的脸。
萧若风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苏长明身上。最初的惊艳过后，他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到她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看到她虽然竭力维持平静却依旧单薄颤抖的肩膀。那副模样，不像是训练有素的细作在演戏，倒更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折断了羽翼却仍试图昂起头的幼鸟，美丽，脆弱，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
他心中那根名为“恻隐”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萧若瑾的怀疑不无道理，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放下戒备。但眼前这女子，若真是暗河精心培养的杀手或棋子，未免……也太过“特别”了些。暗河行事诡秘狠辣，其杀手或细作首要便是隐匿，这般容貌，是极大的负累，并且她的易容手法粗糙到不行，连兄长都能看出来，这般拙劣的手段…除非……她有更为特殊、足以抵消容貌暴露风险的价值或任务。可若真有那般价值，又怎会轻易被他们识破伪装，逼到如此境地？
也许，兄长说得对，她可能是别的势力抛出的“货物”。但无论如何，此刻跪在这里瑟瑟发抖的她，看起来更像个身不由己、承载着过多秘密的可怜人。
萧若风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似乎在借由这个动作整理思绪。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萧若瑾，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平和，却带上了一丝商议的意味：
“兄长，”他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此女身份成谜，容色殊异，留在王府，确易生事端。无论她与‘苏’姓有无关联，是否牵连暗河或其他，此刻处置，都需谨慎。”
萧若瑾看向他，眼神深邃：“王弟有何高见？”
萧若风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掠过垂首不语的苏长明：“与其留在王府，引人猜疑，或严加审问，恐生不测，不如……为她寻一处相对超然，又能加以约束、观察之所。”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稷下学堂。”
“稷下学堂？”萧若瑾眉梢微动，显然在思量此议的可行性。
“正是。”萧若风颔首，条理清晰地分析，“其一，学堂超然物外，不问朝堂纷争，亦远离江湖暗涌。将她置于其中，可暂时隔绝外界可能的窥探与利用，无论她背后是谁，手都难以伸入学堂深处。其二，学堂规矩森严，环境清肃，有师父他老人家坐镇，足以看顾约束。其三，”他看向苏长明，语气微缓，“她年岁尚幼，若真无大恶，困于阴谋或被当作棋子，未免可惜。送入学堂，或可导其向学明理，将来是福是祸，端看她自身造化。总好过在此为奴为婢，或……卷入更深的浑水。”
他这番话，既考虑了王府的安全与规避风险，也隐含了一丝给予机会的仁慈，更将处置的难题部分转移到了超然的稷下学堂和李长生那里。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算是一个周全的提议。
萧若瑾听罢，沉吟不语。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目光在萧若风平静的脸上和苏长明低垂的头顶之间来回扫视。他自然明白弟弟的用意，也清楚将人送去稷下学堂，是目前看来最稳妥的选择。既能将这个麻烦暂时移出王府，又能借助学堂和李长生的力量进一步查明底细，甚至加以“教化”。即便最后证实她真有异心，在学堂内处置，也远比在王府惹人耳目要好。
只是……他瞥了一眼苏长明那即便狼狈跪地也难掩绝色的侧影，心中那丝因“暗河”和“美色”而起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将这样一个隐患送入稷下学堂，会不会给李长生带来麻烦？又或者，这本身就是某种算计的一环？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严刑逼供？对方若真是死士或经过特殊训练，未必能问出什么，反而可能横生枝节。直接处置？证据不足，且弟弟显然已动了不忍之心。
权衡片刻，萧若瑾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威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便依王弟所言。”
他目光转向苏长明，语气转冷：“苏长明，抬起头来。”
苏长明依言缓缓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眸却因他刚才的对话而恢复了些许清明，带着一丝茫然和隐约的期盼。
“琅琊王为你求情，本王亦非嗜杀之人。”萧若瑾淡淡道，“你的身份来历，仍有疑点。但念你年幼，且暂无实证表明你包藏祸心，本王可给你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即日起，你不再是景玉王府奴婢。琅琊王会将你送入稷下学堂，但你要记住，这是监视，亦是考验。在学堂之内，你需恪守规矩，专心向学，不得与外界可疑之人接触。你的过去，你的月氏玉佩，你与‘苏’姓之关联，学堂自会有人留意。若你安分守己，潜心改过，将来或可真正以‘苏长明’之名立足。若你心怀叵测，或与暗河等势力确有瓜葛……”萧若瑾眼中寒光一闪，“稷下学堂清理门户的手段，想必你不会想见识。”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网开一面。苏长明听明白了。去稷下学堂，固然是脱离王府为奴的机会，但也意味着进入另一个受控的环境。但无论如何，这比被当作暗河杀手当场格杀，或是继续困在景玉王府如履薄冰要好得多。至少，那里有李长生，那位天下第一人，或许……稷下学堂能给她一丝真正的庇护？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对着萧若瑾和萧若风，再次深深拜下，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民女苏长明……谢景玉王殿下不杀之恩，谢琅琊王殿下求情之德。殿下教诲，长明铭记于心，必当谨守本分，潜心向学，绝不敢有二心。”她的声音清晰，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却也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萧若瑾挥了挥手，似乎不愿再多言：“下去吧。明日琅琊王会亲自送你前往学堂。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后果自负。”
“民女明白。”苏长明起身，依旧低垂着眼，恭敬地退出了书房。直到那扇沉重的门在身后再次合拢，隔绝了那两道令人心悸的目光，她才缓缓靠在廊柱上，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书房内，兄弟二人相对无言片刻。
萧若风轻叹一声：“但愿此去学堂，能让她走上正途。”
萧若瑾看着弟弟，语气莫测：“王弟今日，心软了。”
萧若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或许吧。只是觉得，若她真是无辜，困于阴谋，未免可惜。若她真有异心……在师父眼皮底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兄长不也觉得，这是眼下最好的处置吗？”
萧若瑾没有否认，只是道：“希望李先生莫怪我们给他添了个麻烦。”
“师父他……或许会觉得有趣也说不定。”萧若风想起师父那不羁的性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敛去，“只是那枚月氏玉佩，还有她坚决以‘苏’为姓的缘由，仍需留意。”
“此事，我会另行安排人暗中查访。”萧若瑾沉声道，“明面上，她便只是你推荐入学的孤女苏长明。”
“嗯。”萧若风点头。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但他心中对那个泪痕未干、却有着惊世容颜和重重谜团的女子，那份复杂的关注，却并未随之消散。
苏长明的命运轨迹，在景玉王府的书房中，因萧若风一时恻隐和兄弟二人的权衡，拐向了那座隐藏于天启城中的巍巍学堂。
等待着她的，将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在监视与机遇中摇摆的“新生”。而暗河的疑云，西楚的过往，以及她心中那份关于“苏暮雨”的执念，都将随着她，一同踏入那片汇聚着天下英才与秘密的——稷下学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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