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召的消息递到后园杂役处时,苏长明正将洗净的抹布拧干。管事嬷嬷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念出“王爷书房传唤”几个字,她手中湿布的水滴骤然断线,在青石地上溅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心,猛地往下一沉,像坠了块冰。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比她预想的快。
她垂下眼,将抹布晾好,又在粗布裙裾上擦了擦手,动作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那瞬间的冰凉和心脏骤然缩紧的悸动。这一天,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毫无征兆的方式降临。
去往书房的路上,穿过层层庭院。景玉王府的威仪与森严,比前世监视琅琊王府时感受得更真切。每一步都像踩在虚实之间,前世的警觉与今生的忐忑交织。引路侍卫沉默如铁,在她踏进那座独立院落时,无声退至廊下阴影,将她独自留在那扇厚重的书房门前。
四周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滞涩,指尖微颤却稳,轻轻叩门。
“进。”
萧若瑾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像石子投入深潭。
她推门而入。
书房内光线明亮,松香与墨香混合。紫檀木书案后,萧若瑾正提笔写着什么,未抬头。临窗檀木椅上,萧若风随意坐着,手里把玩一只天青色薄胎瓷杯,热气袅袅,模糊了他半边神情,只余一双眼睛清亮温和地望过来。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时,苏长明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萧若瑾的沉凝如山,萧若风的温和似水,却同样令人难以喘息。
她依礼恭敬屈膝:“奴婢苏长明,给王爷请安,给贵人请安。”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奴婢应有的谦卑。
萧若瑾搁笔,抬眼看来。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穿透般的审视感,缓缓扫过她低垂的头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最后落在她平庸黯淡的脸上。“起来吧。”他语气平淡,“这位是琅琊王。”
“奴婢见过琅琊王殿下。”苏长明转向萧若风,再次行礼。
萧若风微微一笑,抬手:“不必多礼。”他语气随意,仿佛闲聊,“苏姑娘在府中这些时日,可还习惯?听说是兄长从外面带回来的,小小年纪,吃了不少苦。”
看似关怀的寒暄。苏长明垂眼,谨守本分:“蒙王爷慈悲,赏口饭吃,奴婢感激不尽。”
“感激?”萧若瑾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既感激,本王倒有几句话想问。”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锁住她。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或者说,本王是否该称你一声——月姑娘?”
来了。
苏长明的心猛地一缩,旋即又奇异地平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她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没有抬头,声音却不再刻意伪装那种卑微的颤抖,而是透出一丝历经沧桑后的平淡与认命:“王爷说笑了。西楚国灭,月氏举族殉国,尸骨早寒。这世上……哪还有什么月氏?”她顿了顿,极轻地吸了口气,“奴婢如今,只是景玉王府的粗使婢女,苏长明。”
萧若瑾冷嗤一声,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声音陡然沉缓,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
“‘苏’这个姓氏,在北离可不算常见。尤其……据本王所知,江湖中有一个地方,那里的人,倒是以此为姓。”
苏长明心头猛地一跳!暗河!他怀疑她和暗河有关!
她维持着恭顺姿态,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前世苏暮雨的身影,那沉默的执伞鬼,荒野的埋尸之恩……她以苏为姓,确是为了纪念他,却绝不想与暗河牵连,更不愿被误认为是暗河杀手!那是比影宗细作更可怕的泥潭。
她必须解释,但又不能露出对“暗河”二字过于了解的马脚。一个流亡孤女,不该知道太多。
她抬起眼,眼中适时流露出茫然与一丝惶恐:“王爷明鉴,奴婢……奴婢不懂王爷的意思。这姓氏,只是为了纪念一位恩人……奴婢流落街头,濒死之际,曾有一位……恩人相助。”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般的空茫与坚定,“他给了奴婢一口水,一碗吃食,一片遮身的破席,让奴婢……得以残喘,没有曝尸荒野,沦为野狗之食。”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粗布的衣角,仿佛还能感受到前世荒野破庙的寒意,和那人沉默肩头最终失去的温度。
“奴婢不知他全名,只恍惚听旁人提过,他姓苏。”她的语气渐渐染上一丝极淡的、却无比真实的哀恸与感激,“那是一个……像影子一样沉默的人。他救了奴婢,或者说,给了奴婢一个……不那么难堪的终结。奴婢无以为报,只记得这个‘苏’字。”
她的目光扫过萧若瑾深沉难测的脸,又回到萧若风略带探究的眼中,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苟活至今,捡回这条命,便想着……若还能有以后,便用这个姓。算是……替他在这世上,留个念想,也是提醒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虽未必能还到他本人身上,但总该做点什么。”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却比任何编造的故事都更贴近她灵魂深处的烙印。前世的苏暮雨,那个来自暗河的执伞鬼,确实给了她最后的尊严——一方埋骨之地。此恩于她,重如山岳。以“苏”为姓,不仅是为了隐匿,更是她对自己重生意义的一种锚定,是连接两世、无法磨灭的印记。
萧若瑾听完,未置可否,他的声音如同冰锥,似要穿透她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故事倒是动听。”他冷嗤一声,语气中的质疑几乎化为实质,“一个连全名都不知道的‘恩人’,便能让你以姓相报?月姑娘,哦不,苏长明,你这番说辞,怕是连你自己都未必全信吧?”他说完将目光转向萧若风。
萧若风适时接过了话头。他放下茶杯,语气比萧若瑾温和得多,带着循循善诱:“苏姑娘的故事感人肺腑,知恩图报,确是美德。”他话锋微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她低垂的眉眼,语气依旧温和,却隐隐透出锋芒,“只是……姑娘可曾想过,你口中的恩人,出现的时机、地点都是否……过于巧合了?如今北离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有些藏在暗处的势力,最擅长的便是利用人的感恩之心,布下棋子,安插眼线。”
红脸登场了,萧若风不再绕弯子,直接将“暗处势力”、“棋子”、“眼线”的怀疑摆到了台面上。语气依旧温和,却比萧若瑾直接的冰冷质问更让人脊背生寒。他在诱使她辩解,也在观察她最细微的反应。
苏长明心中警铃大作。他们果然怀疑她是暗河派来的!这个猜测比怀疑她是西楚遗孤更危险,更直接地威胁到她此刻的生死。暗河的杀手,出现在王府,无论目的为何,都极可能被当场格杀。
她必须立刻、彻底地打消这个怀疑,但又不能显得过于急切而露馅。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这次并非全然伪装,而是真的感到了寒意。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萧若风,眼中充满了被巨大冤枉和恐惧冲击后的震惊与无措,声音都带着颤:“殿、殿下何出此言?奴婢……奴婢听不懂什么棋子眼线……恩人只是路过,给了一口吃的,奴婢感念恩情才……若王爷和殿下不信,奴婢愿对天发誓,绝无任何叵测居心,更不认识什么……什么暗处的势力!”她将“暗河”替换成模糊的“暗处势力”,显得更像一个懵懂惊恐的孤女。
萧若瑾冷眼看着她的反应,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发誓?若发誓有用,这世上的阴谋诡计便少了大半。”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她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残酷的玩味,“月姑娘——或者说,苏姑娘。你遮掩容貌,隐姓埋名,偏偏选了‘苏’这个敏感的字。如今又摆出这副无辜受冤的模样。你让本王如何相信,你不是某些人精心安排,送到本王眼皮底下的……一把刀?”
“刀”字出口,书房温度骤降。
苏长明脸色白了白,这次是真的白了。她似乎被这毫不掩饰的指控击垮,眼中瞬间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身体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用尽力气般,声音嘶哑地开口: “王爷……殿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濒临绝望后的平静,“奴婢不知什么暗处势力,也不知谁要安排奴婢做刀。奴婢这条命,是捡来的,卑微如尘。若王爷认定奴婢是奸细,是祸害,奴婢……无话可说,任凭处置。”她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滑落,划过刻意修饰得黯淡平庸的脸颊,留下浅浅的痕迹。
以退为进,示弱,但绝不承认与暗河有关。将抉择权抛回,赌的是萧若瑾多疑但并非滥杀之辈,也赌萧若风那看似温和实则深沉的性子,会想留下她这条线查个究竟。
萧若瑾与萧若风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的反应,恐惧、委屈、绝望,都真实可感。但越是真实,在这等情境下,越可能经过训练。那枚月氏玉佩,她那过于镇定的某些瞬间,依旧是无法忽略的疑点。
萧若瑾的目光落在她泪痕交错、却依旧平庸的脸上,那刻意修饰的痕迹,此刻在他眼中愈发刺眼。他忽然失去了耐心,扬声道:“来人,打盆清水来。再拿条干净巾帕。”
苏长明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消散。容貌,这最后也是最初的伪装,即将被彻底撕开。在“暗河细作”的怀疑下,露出真容,是福是祸?她不知道,只能赌。
清水和巾帕很快备好。
“既然你说自己无辜,又不是月氏族人”萧若瑾的声音冰冷,“那就让本王看看,你这张脸下面,到底藏着什么。是自己动手,还是本王帮你?”
苏长明看着铜盆中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那刻意涂抹的平庸,像是她摇摇欲坠的堡垒。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在两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缓缓伸出手,拿起巾帕,浸入冰凉的水中。
她闭了眼。
湿润的巾帕覆在脸上,一点点擦拭。动作很慢,却稳。没有颤抖,没有迟疑。
一遍,又一遍。
书房里只剩下细微的水声和布料摩擦声。
当她终于停下,取下巾帕,脸上的水珠沿着尖俏的下颌滚落。她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沾着细碎水光,原本平庸黯淡的肤色和眉眼,在水渍和洗去伪装后,显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玉质般的冷白与精致轮廓。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两道目光瞬间的凝滞,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惊艳与某种……更深的、混合着警惕的评估。
许久,萧若风的声音才轻轻响起,那惯有的温和似乎被什么冲击了一下,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滞涩,却很快被他用惯常的、略带复杂叹惋的语气掩饰过去:
“兄长,”他说,目光似乎还流连在她洗净铅华、清辉夺目的脸上,语气却转向了更深的思量,“看来……我们或许猜错了一些方向。这般容貌,若真是暗河所派,未免……也太过显眼了。” 他话中有话——暗河的杀手需要隐匿,如此容貌是负累。但这张脸本身,或许意味着其他麻烦。
萧若瑾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眼中的审视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幽深复杂。美,足以令人屏息。但这样一张脸,配上“苏”姓,出现在他的王府,在怀疑与暗河有关的关头显露……是巧合,还是更高明的伪装?抑或是,牵扯着另一重他们尚未触及的隐秘?
“显眼,有时反而是最好的伪装。”萧若瑾缓缓道,声音低沉,“或者说,是更有价值的‘货物’。” 他仍未完全打消怀疑,甚至想到了其他可能——比如,她可能是被某个势力精心培养,用以施展美人计或达成其他目的的“礼物”,而“苏”姓只是一个烟雾弹。
苏长明缓缓睁开眼,没有去看水中倒影,也没有立刻迎向那两道目光。她微微垂眸,看着地上那盆已变得浑浊的清水,湿发贴在她苍白如玉的脸颊边。
月光已刺破云层,清辉骤现,再无遮掩。
然而,洗去的只是易容,显露的绝色反而让她陷入了更深的迷局。暗河的疑云未散,新的猜忌又生。这对兄弟,一个冷硬如铁,一个温润似玉,却同样心思深沉,步步为营。
她这轮意外重现的“月亮”,在“暗河”阴影的笼罩下,究竟会被视为需要清除的威胁,还是值得探究的谜题?前路,似乎比暴露身份前,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