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的药香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江寂就攥着帕子候在殿门口，怀里还揣着两颗没吃完的糖霜梅子。听见脚步声转头，正撞见万俟沉提着竹篮走来，素色布衫衬得他眉眼软了些，倒少了平日练剑时的凌厉。

“等久了？”万俟沉走近，目光先落在他脚上，随即从篮里拿出双厚底布鞋，“山下晨露重，换这个。前几日托柳家村的李婶做的，比你那双单鞋暖。”

江寂接过鞋，指尖陷进棉絮里，软得发痒：“师兄怎么知道我鞋码？”

“上次帮你捡抄经纸时，看过鞋底的纹路大小。”万俟沉蹲下身，伸手帮他扶了扶鞋跟，“好了，走慢些，山路滑。”

两人并肩往下走，风里裹着山间的寒气。路过柳家村口，江寂瞥见那座石桥，忍不住停了脚：“师兄，这桥就是去年你修的？”

“嗯，”万俟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去年雨季冲塌了半边，村里娃子上学要绕三里地。我留了七日，白天和村民搬石头，晚上就借王大叔家的灯补抄经。”他顿了顿，又道，“旧笺就是那时候落在他家桌角的，倒没想到王大叔还记着。”

江寂刚要接话，前头集市的吆喝声就飘了过来。走近些，见个卖草药的老丈蹲在地上，面前摆着的芦根干得发脆，和古籍里的芦苇叶竟有几分像。

“老丈，这芦根怎么卖？”万俟沉先一步停下，拿起几株翻看。

老丈抬头笑：“公子识货！这是咱后山采的芦根，晒了半月，五文钱一把，泡水能润喉。”

“我要两把。”万俟沉付了钱，转头塞给江寂，“你夜里抄经总咳，每日泡一杯，比含梅子方便。”

江寂捏着芦根，指尖触到干枯的纹路：“师兄也知道我夜里咳嗽？”

“前几日起夜，见你殿里灯还亮着，听见你咳了两声。”万俟沉说着，忽然伸手拉了他一把，“小心！”

江寂踉跄了两步，才发现身后一辆马车正碾着泥水过来，车轮溅起的泥点堪堪擦过他的衣角。

“多谢师兄。”他站稳了，见万俟沉袖口沾了点泥，刚想提醒，却被对方拉着往旁边的药铺走

“李掌柜，前日说的当归和甘草留着没？”万俟沉掀开门帘，声音里带了点熟稔。

柜台后探出个脑袋，李掌柜一见他就笑：“留着呢！就知道你今日会来。”他把纸包递过来，目光扫到江寂，又道，“这位是你师弟？看着面嫩，是刚入殿的？”

“是江寂，”万俟沉把纸包塞到江寂手里，“你拿着，回去放暖炉边烘干，炖粥时放两勺，能补气血。”转头又对李掌柜说，“再拿两包薄荷糖，要裹糯米纸的。”

江寂捏着纸包，当归的香气混着药香飘进鼻间，忽然想起阿娘以前也常炖当归粥，眼眶热了热：“师兄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上次见你吃糖霜梅子，眼睛都亮了。”万俟沉把薄荷糖递给他，“这个不腻，抄经时含一颗，不容易犯困。”

两人提着满篮东西往回走，刚到柳家村口，就见个灰布短衫的身影冲过来——正是昨日送旧笺的少年，手里攥着个布包，跑得额角冒了汗。

“万俟师兄！”少年把布包往他手里塞，“俺爹说，上次你帮着修桥，没来得及谢你，这是俺娘纳的鞋垫，让你垫着暖脚！”

万俟沉打开布包，里面是双青布鞋垫，上面绣着几片芦苇叶，针脚细密。他转手递给江寂：“你鞋里的鞋垫该换了，这个软和。”

江寂接过，指尖抚过芦苇叶的纹路，忽然抬头问：“师兄，你以前是不是也见过这样的芦苇叶？”

万俟沉脚步顿了顿，随即笑了笑：“以前在南疆，河边到处都是这种芦苇。”他没多说，却伸手帮江寂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天快黑了，回去吧，晚了殿里该冷了。”

往山上走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江寂含着薄荷糖，清爽的甜味漫开，忽然开口：“师兄，明日采松菇，能不能也教我认认芦根？”

万俟沉转头看他，眼底映着晚霞，亮得像星：“好啊，明日辰时，我在殿门口等你。”

檐角的风铃又响了，江寂看着身边人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过往，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比任何答案都让人安心。晚风卷着梅香飘过来，他悄悄攥紧了手里的鞋垫——往后的日子还长，总有机会，听师兄把南疆的故事，慢慢说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