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犊子了

清禾小区的出租屋里，杨博文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这几天为了杨氏的事，他几乎没合过眼。

杨氏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公司里的老股东们各怀心思，杨康虽在尽力帮他稳固股份和权力，可架不住那些人明里暗里的排挤

因为在他们眼里，他不过是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没资格碰沈杨氏这块蛋糕

杨意出事后，公司里的势力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他要是不拿出点强硬手段，只会处处被掣肘，连站稳脚跟都难。

现在的他，就像走在钢丝上，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稍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夜深了

杨博文环视着这个他住了很久的小房子

这里的每一处，都残留着他的气息，让他觉得安心

可巨大的怅惘忽然袭上心头

越是临近股东大会，他就越觉得，这样的安稳日子，快要保不住了。

现在已经有点了

市中心那套周执带他去看过的房子，空旷得吓人，走进去时，那种能将人淹没的孤独感，几乎要把他吞噬。

他不想去那种地方，他只想待在这个小出租屋里，待在张桂源身边

“嗡嗡——”

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杨博文拿起手机，看见是刘轩发来的消息，还附带了一个录音文件。

他知道张桂源今天有夜戏，拍到很晚，这会应该刚下戏。刘轩这时候发消息，是出什么事了？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开了录音

先是张桂源带着雀跃的声音

张桂源程师兄还主动跟我握手了……他是我喜欢了好多年的男神……

接着是刘轩的声音

刘轩您喜欢年龄比较大的？

然后是张桂源急切的声音

张桂源当然了！我就喜欢成熟的，比我小的一概不考虑！

录音不长，可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杨博文心上。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原来，他连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指尖抵着眉心，想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可那股燥意却越来越浓，像有团火在胸口烧

张桂源喂？

电话接通的瞬间，张桂源的声音传了过来

杨博文靠在沙发上，声音因为疲惫和压抑，变得喑哑

杨博文刚刚下戏？

这么晚了，他竟然还没睡。

张桂源心里闪过一丝讶异，其实还有点小惊喜

毕竟这几天杨博文都没怎么给他打电话，今天突然打来，让他莫名觉得开心。

他站在酒店门口，语带笑意地应了声

张桂源嗯，刚到酒店门口，准备上去了

杨博文哦

杨博文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果然，心情很好，连声音都带着笑，是因为见到了程哲宇吧。

张桂源听出他语气里的低落，皱了皱眉，问

张桂源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出什么事了吗？

杨博文喉结滚了滚，忽然轻笑出了声，但笑声里没半点暖意

杨博文没什么……

杨博文不打扰哥哥了，哥哥早点休息吧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刺得张桂源耳膜发疼。

又这么快就挂电话。

张桂源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惊喜瞬间凉了

这人是怎么了？

以前黏着他喊“哥哥”的劲头去哪了？

现在打电话跟走流程似的，问一句答一句，连多说两句话都不愿意，是连“哥哥”都不想要了？

他原本轻快的脚步顿在酒店台阶上，嘴角的笑意彻底淡了，冷哼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连再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好好的心情，全被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搅没了

另一边，出租屋里的暖光裹着杨博文，却没驱散他周身的冷。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扔在腿边，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的页面。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忽明忽暗，一会儿沉得像浸了墨，一会儿又闪过丝狠戾，阴晴不定得吓人

杨博文好烦……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的布料。

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叫嚣：怕什么？吓着他又怎么样？他早晚得习惯跟你在一起，习惯你的样子，习惯你离不开他

就算不习惯，也得习惯。

他现在手里握着沈杨氏的权，有足够的能力把张桂源护在身边，把他藏起来，不让程哲宇，不让任何人靠近

到时候，张桂源就只能看着他，只能依赖他。杨博文垂着眼，眸色黑得彻底，连一点光都透不进去，那点偏执的念头，在心底扎得越来越深。

第二天上午，张桂源刚卸完妆，手机就响了，是官俊臣打来的。

他连忙接起

自从签了新宇，官俊臣虽没怎么打扰他拍戏，却也没断过联系，这倒是比在盛世时被扔在“冷宫”里无人问津的日子，强了百倍

官俊臣张桂源

官俊臣《问心》你的戏份到中后期了，收尾工作差不多，这两天能从白鸟市回来吧？

张桂源愣了愣，仔细回忆了下

姬瑾辰把萧澈接回去后，后续戏份要转去影视城拍，草原上的戏基本都是他的，现在拍完了，剧组要留在草原拍打仗的大场面，他只剩几个补拍镜头没完成。

想清楚后，他连忙点头

张桂源对，官哥，这两天补完镜头就能结束

官俊臣很好

官俊臣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官俊臣后续工作我给你安排好了，你订这几天的机票回青云市，票钱找公司报销

张桂源真的？

张桂源眼睛一下子亮了，语气都拔高了些

张桂源我这么快就有工作了？

在盛世待久了，他都快忘了被经纪人安排工作是什么感觉，这会儿听见这话，竟有些受宠若惊。

电话那头传来官俊臣无奈的轻嗤

官俊臣不然你以为？新宇签你来是让你养老的？

张桂源摸了摸鼻尖，不好意思地笑了

张桂源那……官哥，给我安排了什么工作啊？

官俊臣两个综艺，《演员的修养》和《带你去旅行》

官俊臣直接报了名字

这两个综艺他都听说过。

《带你去旅行》是当下最火的亲子类综艺，嘉宾带萌娃旅行，没经验的嘉宾跟孩子闹出来的笑话总能上热搜，而且请的都是流量明星，资源好到圈内人抢破头

而《演员的修养》不一样，虽也火，却没人敢轻易碰

请的都是出道演员同台比演技，评委是国宝级的老戏骨，节目里没点真本事，很容易被骂“没演技”，说是“照妖镜”一点不夸张

他攥着手机，心里快速盘算着

几秒后，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

张桂源好！谢谢官哥，我一定好好准备！

官俊臣期待你的表现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两日后，青云市机场。

入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身上舒爽，跟白鸟市白天的燥热截然不同。

何砚站在出机口，踮着脚往里面望，手里还攥着瓶刚买的矿泉水

张桂源戴着黑色墨镜和口罩，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连帽衫，搭配淡蓝色牛仔裤，修长的身材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何砚一眼就看见了他，连忙挥着手喊

何砚源哥！这里！我在这儿！

张桂源听见声音，循声看过去，看见何砚蹦蹦跳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加快脚步走过去，抬起手轻轻给了何砚胳膊一拳

张桂源好久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

何砚比张桂源高半个头，一把搭上他的肩，说话时声音里带着哽咽

何砚源哥，我可想你了！就知道你肯定能熬出头！新宇可比盛世好太多了，以后再也不用被人欺负了！

张桂源心里也泛着酸，拍了拍何砚的背，回抱住他

张桂源是啊，都过去了。路还长着呢，以后我们一起走

只有他自己知道，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看见希望

那种以前在盛世里，想都不敢想的希望

坐进出租车里，张桂源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犯了难

回酒店？

还是回清禾小区的出租屋？

回酒店要收拾东西，麻烦

回出租屋……他没告诉杨博文自己回来的事

一来他只待几天，还要录综艺，行程紧，未必有时间见

二来，上次酒店里杨博文那副偏执的样子，让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尴尬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日历

星期一

杨博文这个点肯定在学校上课，不在家。

想通后，他对着司机道

张桂源师傅，麻烦去清禾小区

何砚把他送到小区楼下，又从包里掏出张打印好的行程表递给他

何砚源哥，这是最近的行程，你收好了。好好休息，明天录节目加油，奥利给！

张桂源接过行程表，笑着挥挥手

张桂源知道了，你也回去吧

看着何砚离开，张桂源才拖着行李箱转身

他抬头看了眼楼上自家的窗户，一片漆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果然不在家

张桂源没必要这么紧张吧……

他小声嘟囔着，一边往楼道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张桂源工作日，杨博文肯定在学校，有什么好怕的？

行李箱的轮子在石阶上磕绊着，发出“砰砰”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突兀。

张桂源的心也跟着这声音跳得快了些，莫名的预感往上冒，让他脚步都慢了点。

到了家门口，他摸出钥匙，指尖有些发紧，屏住呼吸，轻轻插入锁孔，“啪嗒”一声，锁开了。

他先探进半个头，往屋里扫了一圈

没开灯，光线暗沉沉的，静悄悄的，确实没人

张桂源呼……

张桂源舒了口气，推着行李箱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弯腰换鞋，嘴里还念叨着

张桂源真是的，自己家跟做贼似的，太逊了

此时是黄昏，出租屋的采光本就不好，这会儿屋里更暗了。

张桂源直起身，抬手按了下墙上的开关，暖黄的灯光瞬间亮了起来，照亮了整个客厅。

他刚换好拖鞋，抬头往阳台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一激灵，头发都竖起来了！阳台怎么还站着个人！

张桂源谁？！

张桂源猛地后退一步，手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瞪大了眼睛，仔细往那边看

那人缓缓转过来，灯光落在他脸上，是杨博文！

张桂源你怎么在这？

张桂源脱口而出，声音都有点发颤

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学校吗？怎么会在家？

杨博文站在阳台边，身上还穿着白天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

他看着张桂源，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没半点温度

杨博文这话，不是该我问你吗？

他其实早就知道张桂源今天回来。

两天前刘轩就发消息说了，周执也把张桂源的行程表给他了

他什么都知道，就等着张桂源主动跟他说。

这两天他故意延长电话时间，就算没话说，也不先挂，可张桂源从头到尾，半个字都没提回来的事。

呵，好样的。

杨博文心里冷笑，抬着头，眼角泛红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躲着他？

连回来都不愿意说一声？

张桂源被问得哑口无言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酒店里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压得他喘不过气

杨博文缓步走过来，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张桂源的心尖上。

他停在张桂源面前，声音放得低，带着点委屈，又有点质问

杨博文怎么了哥哥？为什么不理我？现在……已经要这样躲着我了吗？

他身上的气息跟上次一样，冷得吓人，带着不容逃脱的压迫感，让张桂源觉得自己像被罩在玻璃罩里，怎么也逃不出去

张桂源我……

张桂源咽了口唾沫，避开他的眼神

张桂源我这次回来待不了几天，行程忙，跟你说了，也没时间见……

杨博文没时间见？

杨博文打断他，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抵在张桂源身后的墙上，“砰”的一声，张桂源的后背撞在墙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杨博文双手撑在他两侧，把他圈在怀里，垂着眼，定定地看着他

杨博文你在躲我，对不对？嗯？

这种近距离的压迫感让张桂源很不舒服，他偏过头，推了推杨博文的胳膊

张桂源离我远点……

话还没说完，杨博文像是被激怒了，猛地往前贴了贴，胸膛抵着张桂源的肩膀，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烫得人发慌。

他眸子里燃着压抑的怒火，伸手扣住张桂源的下巴，用力把他的脸转过来，逼着他看着自己

杨博文离你远点？是不是早就想跟我说这句话了？想赶我走？

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以前是洗衣液的清香味，这次却多了股奢迷的男士香水味，混着他身上的体温，浓烈得让人晕眩

张桂源你非要这样咄咄逼人吗？

张桂源皱着眉，有点愠怒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惨然一笑，眼底的怒火淡了点，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杨博文可是我已经退无可退了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张桂源的下巴，动作带着点颤抖，面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紧张

那是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杨博文如果……我说如果，我父亲找到了我，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张桂源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

杨博文的父亲？那个从未提起过的人？

他脑子里闪过“杨博文要离开”的念头，心口瞬间揪紧，疼得他呼吸都滞了滞。

可……现在这样真的好吗？杨博文要是有更好的去处，有更广阔的未来，何必跟他挤在这个小出租屋里？

杨博文对他的喜欢，或许只是因为接触的人少，等见了更多人，自然就会忘了他。

见张桂源一直低头沉默，不说话，杨博文的呼吸都放轻了，声音里带着点恳求

杨博文你说话啊，哥哥

张桂源抬起头，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喉结滚了滚，缓缓开口

张桂源如果你有更好的去处，我会的

杨博文会的？

杨博文小声重复了一遍

他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光，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桂源，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他真的会放手。

张桂源被他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连忙补充道

张桂源这种八字没一撇的事，你怎么突然提起来了？

他想笑一笑，缓和气氛，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张桂源你放心，只要你还在这儿一天，我就不会少你一口饭，不会让你受委屈

杨博文我不允许

杨博文突然开口，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杨博文不论什么情况，我都不允许你不要我

他扣着张桂源下巴的手又用了点力，疼得张桂源皱紧了眉

张桂源你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张桂源挣了挣

张桂源你知道我的脾气，你这样强制性的，没用

他看着杨博文的眼睛，语气平静却认真

张桂源每次见你，你都这样……你让我怎么敢见你？

杨博文的手顿了顿，眸色动了动

他知道，张桂源说的是真的。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垂着眼

杨博文对不起

他是真的有病，骨子里遗传了杨康的偏执和冷血，一碰到张桂源的事，就控制不住自己，轻而易举就失了理智，只会用最笨的方式逼他。

张桂源揉了揉被捏疼的下巴，冷着脸推开他，拖着行李箱就往自己房间走，没再看杨博文一眼。

杨博文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张桂源的背影，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厉害

张桂源走到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桂源你不用回学校吗？现在应该还没放学

杨博文抬起头，自嘲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杨博文是，回学校

果然，连多待一秒都不愿意，迫不及待地想赶他走

张桂源哦

张桂源应了声，弯腰打开行李箱，从最底下翻出几袋包装好的特产，是白鸟市的牛肉干

张桂源这是我给你带的特产，你带回去跟室友分着吃

杨博文走过去，接过特产，指尖碰到张桂源的手，冰凉的，他连忙缩了缩，低声应道

杨博文嗯

张桂源看着他低落的样子，心里有点软，可还是硬起心肠，抿了抿唇

张桂源那你先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不等杨博文回应，“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把外面的人隔绝在外。

房间里静悄悄的，张桂源却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大门的开门声，反而传来了“咔哒”一声点火声，接着是油烟机转动的声音。

他在做饭？

张桂源的心提上来，他坐在床沿上，手指一直揪着床单

他这个哥哥，当得太不合格了。

明明知道杨博文的心思，却没好好引导，还贪恋着他给的温暖，既不想接受，又舍不得推开。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怎么办啊……

Chapter 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