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非常辛苦。

飞机降落时颠簸得厉害，张桂源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连续八个小时的飞行，让他浑身骨头都透着酸累。

一下飞机，白鸟市凌晨的冷空气就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全身一激灵

他慌忙不停地跺着脚，同时往手心哈着气，试图取暖，但白色的雾气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脱离了助理，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来，他甚至忘了查白鸟市的天气，更没想过凌晨的温差会这么大。

身上那件薄外套根本挡不住寒意

啊啊啊啊，不行了，实在是太冷了

张桂源瑟瑟发抖地摸出手机

他正准备点开打车软件，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转过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博文”两个字，还带着视频通话的标识。

他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睫毛上甚至沾了点水汽。

这个小孩，在搞什么？这么晚还不睡觉？

张桂源皱着眉，指尖因为冷有些僵硬，好几次才点中了接听键。

杨博文那边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宿舍楼的灯光透过来一点微光，隐约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看样子应该是在宿舍的阳台

风“呼呼”地从听筒里灌进来，带着点嘈杂的声响

张桂源博文？

张桂源你干什么？这么晚还不睡觉？

张桂源对着屏幕，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责问，但声音明显被冻得发颤，尾音都在抖。

杨博文的脸色在昏暗里看起来不太好，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没回答张桂源的话，只是沉声问

杨博文哥哥，你实话告诉我，前几天我叫你带点厚衣服备用，你有听吗？

张桂源呃……

张桂源的脸色瞬间僵住，眼神有些闪躲。

他隐隐回忆起，杨博文帮他收拾完行李箱后，曾抱了件大棉袄盖在上面，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好像是什么这边早晚温差大，凌晨会很冷之类的话。

那时他正忙着打游戏，何砚在旁边应着，他便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往心里去。

今天出发时更是急急忙忙，随手就把那件棉袄从箱子上拿开扔在了沙发上，拖着行李箱就跑了。

杨博文在屏幕那头，把张桂源躲躲闪闪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没带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

杨博文哥哥，你找一辆车牌为XA3Q857的车

张桂源一愣，眼睛睁大了些

张桂源你早就给我叫车了？

杨博文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阳台的栏杆，发出“笃笃”的轻响

杨博文嗯

杨博文大半夜的，那边你又不熟，我怕你不安全

张桂源博文，你真好

张桂源心里一暖，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帖了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左右环顾，很快就在不远处看到了那辆车。

这会儿正是打车高峰期，不少刚下飞机的人围着那辆车询问，但司机只是摇着头，似乎在等特定的人

张桂源找到了！！！

张桂源的声音里透着惊喜，他哆哆嗦嗦地跑过去，冷得全身发木，压根没心思看车标，更不知道这是一辆被改装过的路虎，看起来像出租车而已。

杨博文听着那头传来的脚步声和风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眼底的阴郁散了些。

张桂源跑到车旁，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脸。

司机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黑色西装熨帖笔挺，气度不凡，全然不像普通的出租车司机。

他对着张桂源微笑着，声音温和

其他请问是张先生吗？

张桂源是是是

张桂源连连点头，冻得说话都有些磕巴。

司机连忙推开车门下车，动作利落。

他语气恭敬

刘轩您好，张先生。我姓刘，叫刘轩

说着，就自然地接过张桂源手里的行李箱，那箱子不算轻，但他拎着毫不费力。

同时，他体贴地为张桂源拉开了后座车门，甚至伸出手挡在车沿边，微微躬身请他进去。

张桂源被刘轩这一连串的举动惊得愣了一下，全身都不自在。

白鸟市的司机都这么热情周到？

还特意报上名字的？

他讷讷地说了句

张桂源谢谢刘师傅啊

一边说一边弯腰上了车，没注意到刘轩在听到“刘师傅”三个字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手机里的视频还没挂，屏幕上杨博文的脸还在。

张桂源看着夜色朦胧中静静站在阳台的少年，心里又心疼又有些责怪

张桂源博文，你怎么这么操心呢？都是我不好，没听你的话

杨博文在那头低声笑了，笑声被风声切割得有些碎，在视频里看得不甚清晰，但张桂源就是知道，他此刻的笑容一定特别好看，眉眼弯弯的，像藏着星星

杨博文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就是个大迷糊

杨博文现在何砚不在你身边，我不起来看着你怎么行？

张桂源静默了一秒，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惭愧。

以前不管什么事，总有何砚替他想着，现在突然自己一个人，确实慌了手脚。

这时，前排的车门被打开，刘轩坐了进来。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刘轩张先生，是去景江国际酒店吧？

张桂源是的是的

张桂源连忙回答

张桂源麻烦刘师傅了！

刘轩“哎”了一声应着，握着方向盘的手臂却有些微微颤抖，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想他堂堂杨氏集团的首席特助，就因为上次热搜事件没处理好，被小杨总发配到这白鸟市来当司机不说，接下来几个月，恐怕天天都得忍受“刘师傅”这个称呼的洗礼。

张桂源丝毫没察觉前排刘师傅的心理活动，他继续看着手机里的杨博文，语气轻快了些

张桂源博文，我已经坐上车了，谢谢你给我找的司机师傅，他人看着挺好的

杨博文那就好

杨博文的声音低低的，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张桂源但是！

张桂源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命令的意味

张桂源博文，你现在必须去睡觉！赶快！

杨博文我不要！

杨博文的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

杨博文我要看着你到酒店才睡

张桂源不行

张桂源板起脸，眉头皱了起来，试图拿出哥哥的威严。

前排的刘轩竖着耳朵，恨不得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身后的动静上。

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到平日里在公司里气势逼人、手段狠辣的小杨总，在这位张先生面前竟然这般弱势，心里那点八卦之火“噌”地一下就燃了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的车突然毫无预兆地踩了刹车，红色的尾灯猛地亮起。

刘轩反应不及，大惊失色之下连忙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堪堪停在距离前车不到半米的地方，才没撞上去。

坐在后排的张桂源正和杨博文僵持着，被这巨大的惯性猛地往前一扑，额头差点撞到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他惊叫出声，手里的手机也脱手朝前甩了出去，“啪”地一声落在了刘轩的腿边

屏幕还亮着，杨博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正好对着刘轩。

惊魂未定的刘轩对上杨博文那双冰冰凉凉的眼睛，吓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刘轩……

刘轩os:现在辞职，这个月的工资还能结吗？

杨博文在屏幕那头，眼神冷得像冰，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

杨博文把手机给他

刘轩连忙捡起手机，双手递还给后座的张桂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声说着

刘轩抱歉抱歉，张先生，刚才没注意

张桂源接过手机，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他知道这也不能全怪司机，凌晨的路况确实复杂。

他理解地对刘轩点了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里的杨博文身上

杨博文哥哥，我肯定不会挂的

杨博文的语气坚定了些

杨博文明天我放假，白天可以补觉，能好好休息。你看这个司机这么不靠谱，我更要看着你安全到酒店才行

刘轩……

刘轩os:他这也太卑微了吧？怪不得小杨总刚才看起来不怎么生气，原来早就借着他的失误留好了后招

张桂源看着杨博文那双写满坚持的眼睛，心里的无奈被一股挥之不去的暖流取代，最终还是妥协了

张桂源好，那你就开着视频，但不许说话，省点力气

杨博文嗯

杨博文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眼睛在屏幕的光线下亮闪闪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里张桂源的脸，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因为要长时间连麦，张桂源从包里翻出耳机插上，这样既能听到杨博文的声音，又不会打扰到司机开车。

一时间，车内安静无比，只有车子行驶时轻微的引擎声，和张桂源偶尔应和杨博文的一两声轻语。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路灯的光晕在黑暗里晕开，勾勒出陌生的都市轮廓。

但耳朵里传来的，是最熟悉的少年呼吸声，偶尔还有他翻动书页的轻响。

虽然前路充满未知，要面对新的剧组、新的环境、新的对手，但张桂源靠在座椅上，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个安静的身影，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杨博文的声音很好听，像最上等的大提琴，低沉而优雅，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但他说的内容实在有些枯燥，全是白鸟市的风土人情、气候习惯，还有剧组附近的便利店位置、医院地址，方方面面的注意事项，恨不得把所有细节都交代清楚。

听着听着，张桂源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带了个弟弟，而是捡了个爹

于是，在杨博文这苦口婆心的“念叨”下，累了一天的张桂源眼皮越来越沉，毫不意外地睡着了。

耳机从耳朵上滑下来一半，均匀的呼吸声透过麦克风传了过去。

杨博文听着那头传来的呼吸声，轻笑着摇了摇头，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头眺望远方的天空，墨蓝的底色上，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这正是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暗得看不见万物，好像所有的秘密在这般浓重的黑暗下，都可以被好好掩藏。

良久，杨博文垂头看向屏幕，张桂源的睡颜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搭在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

他的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杨博文张桂源，我爱你

杨博文很爱很爱你

下一秒，远处的天边隐隐泛出一丝极淡的白光，像被墨染过的宣纸突然透进了一点亮色，缓慢地驱散着黑暗，照亮了这深夜里所有的隐秘心事与暗潮汹涌。

但一定没有人听到，杨博文爱张桂源。

真的很爱很爱啊

Chapter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