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使臣的国书递入紫禁城的同时,加急的文书也顺着官道,一路奔至钱塘海防大营。
沈砚秋捏着那页薄薄的信纸,指节泛白,纸上字字句句皆是洋人的蛮横与无理——不仅索要巨额赔款,还要求朝廷拆毁钱塘沿岸炮台,解散江南团练水师,甚至要划定近海为西洋商船的“泊靠通商之地”。末尾还附着周文斌的附言,言明宰相一党正借势煽风,称“息事方能宁人”,不少趋炎附势的官员纷纷附和,唯有少数忠直之臣据理力争,朝堂之上已然吵作一团。
“简直是痴心妄想!”王虎气得将佩刀狠狠顿在地上,石砖溅起细尘,“炮台是咱们一砖一瓦筑的,水师是弟兄们拿命拼出来的,凭什么拆?凭什么散?真当我江南无人不成!”
帐内一众将领亦是群情激愤,个个请战,愿提兵北上,向朝廷陈明利害,哪怕面圣死谏,也绝不让洋人得逞。
清和老者静坐一旁,半晌才缓缓开口:“洋人要的从不是赔款,是江南的海疆门户;宰相一党图的也不是息事,是借机拔除砚秋这颗眼中钉。皇上虽念及海防之功,可朝堂悠悠众口,又忌惮西洋火器,未必不会动摇。”
沈砚秋沉默片刻,抬眸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坚定:“炮台不能拆,水师不能散,赔款更不能给。洋人要施压,咱们便亮实力;朝堂要争议,咱们便呈实证。”
当日午后,他便定下三策。其一,令水师尽数出动,在钱塘近海列阵操练,铁甲战船往来穿梭,岸防炮台轮番试射,以赫赫军威,昭示江南海防绝非可欺;其二,命人整理洋商走私鸦片、劫掠村落、率先开炮袭扰的所有证据,连同黑礁岛缴获的鸦片残烬、洋人军械,一并快马送往京城,附上江南各州府百姓、乡绅、官员的联名奏折,字字泣血,力证守御之举无可指摘;其三,让周文斌在京城联络忠直官员,伺机面圣,拆穿洋人与宰相一党的勾结算计。
部署既定,钱塘沿海顿时进入最高戒备状态。白日里,战船列海,旌旗猎猎,火炮试射的轰鸣声震彻海天,浪花被炮火炸起丈高,声势慑人;入夜后,炮台灯火通明,哨船彻夜巡航,岸上团练与水师轮岗值守,刀枪映着灯火,连海风里都带着凛然杀气。沿岸百姓见状,非但无半分恐慌,反倒自发提着粮草茶水送至营中,人人都道:“有沈经略在,有炮台在,咱们什么都不怕!”
西洋使臣派来的探子偷偷至海岸窥探,见此阵仗,吓得连夜折返,将钱塘海防的强盛之势尽数禀明。使臣得知后,面色骤变,虽仍在京城叫嚣,语气却已弱了几分。
朝堂之上的争论,也因沈砚秋送来的铁证与联名奏折,渐渐有了转机。那些缴获的洋人军械、鸦片残证,摆在御案之上,再无辩驳余地;江南万民齐心的奏折,字字恳切,皇帝看罢,亦动容长叹,斥责西洋使臣颠倒黑白,驳回了所有无理要求,更下旨嘉奖江南团练,再拨银两,令沈砚秋继续扩建海防,增设水师营寨。
消息传至钱塘时,恰逢大潮最盛之日。
沈砚秋立于最高炮台之上,望着江面翻涌的滔天巨浪,望着脚下整齐列队的军民,听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忽然握紧了怀中的玉佩。先前所有的隐忍与坚守,所有的厮杀与筹谋,终是换来了海疆暂安,终是没负江南百姓的期许,没负心中那份家国执念。
可他亦清楚,西洋人的野心如深海暗涛,宰相一党的算计也未曾停歇,这片刻的安稳,不过是又一场风雨来临前的间隙。
海风鼓荡起他的衣袍,沈砚秋转身,看向身侧的将领与弟兄们,朗声道:“朝堂恩旨已至,可我们的差事,远未结束!扩建炮台,赶造战船,操练水师,咱们一步都不能停!唯有自身够强,方能护得这钱塘潮声,岁岁安宁!”
“谨遵经略将令!”
震天的应答声,伴着钱塘江的滚滚潮音,撞向天际,经久不散。那些深埋心底的故梦与热望,终在这潮起潮落间,凝成了护守山河的千钧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