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发相缠

浴桶里的水还在微微晃着，艾草的碎末浮在水面上，随着波纹来回漂动。她坐在他对面，水没到锁骨，干布被浸透了贴着身体，把肩颈和锁骨的轮廓笼进一层湿漉漉的弧线里。她的头发湿透了散在水面上，几缕发丝从肩头垂落，漂浮在水波之间，像深色墨痕在水里慢慢晕开。

他看着她。烛火从浴房侧面照过来，透过弥漫的水汽，他的眉眼被映得温润。他的头发也湿了，散落在额前和鬓边，发梢滴着水珠，水珠落在水面上被波纹吞没。他的呼吸比方才慢了一些，水面上的涟漪也渐渐平复下去，只剩两个人之间那一道几乎看不出的微澜还在持续地、缓慢地来去。

她的脚趾在水下碰了碰他的小腿。他感觉到了，但没有躲，只是垂眼看着水面。水面被烛火照得微微发亮，水下她腿部的轮廓若隐若现，被水波模糊了边缘。她又碰了他一下，这一次是用整个脚掌贴着他的小腿外侧，轻轻压了一下。他抬眼来看她，烛火映着他眼底的水光，像一小片被泡透了的琥珀。他的手臂从水下抬起来，水珠顺着小臂往下淌，在肘弯处汇成一道细流。他的手掌覆上了她搁在桶沿边的手背，指腹沾着水，沿着她的指节慢慢滑过。

她往前挪了挪。水下的动作很慢，水流在她腰际绕了一圈才平复。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臂，他的膝盖碰上了她的膝侧，水下的皮肤贴在一起，被水温焐成同一个温度。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穿过她浮在水面上的发丝，从她肩侧拢起一缕湿发。她的头发被水泡过之后黑得发亮，像一层浸透了夜色的丝线垂在他指间。他把那缕头发从水中捞起来，顺着她的肩头往后拢过去，发尾扫过她后颈的皮肤时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他的手指在拢发的时候碰到了她颈侧，湿漉漉的指腹贴着她颈窝边缘，然后他顺着那道弧线继续往上走，停在了她下颌下方。他微微托起她的脸，指腹贴着她的下颌骨，不轻不重。

水面上的波纹停了一瞬。然后他俯过来，嘴唇碰上了她的。浴桶里的空间逼仄，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近，这一吻几乎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移动。水汽在两人贴近的唇间被挤压成更热的一层，他嘴唇上的水珠贴过来，她的嘴唇也被水润得微凉，碰在一起的时候那层水膜被压破了，像两片湿透的花瓣在雨里终于合拢。

她感觉到自己浮在水面上的发丝和他的发丝在肩侧和颈间缠在了一起。他的后颈发际线边缘那一缕湿发正在她锁骨上方慢慢缠绕着，随着他低头的角度越缠越紧。她抬手碰了碰那一缕缠在一起的头发，手指拈住发梢轻轻拉了拉，没有拉开——绕住了。他没有退开，嘴唇还贴着她的，只微微偏了一下角度，像在确认她拉动头发时的动作。她感觉到了他的呼吸从贴合的唇隙间溢出来，温热的一线，混着浴房里持续蒸腾的水汽。他又吻下来，这一次更深了些，嘴唇微微张开把她的下唇含进去轻轻抿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舌尖扫过自己唇线时带着的微温，两个人之间的水面在呼吸的间隙里涌上来又退回去，艾草的碎末在两人下巴之间的水面上漂着，被他的呼吸吹散了一小片又重新聚拢。

他的腿在水下动了动，膝盖从她膝侧滑到她腿弯后方，轻轻抵着那一处柔软的凹陷。她感觉到他在微微调整重心，整个人往她这边靠近了半分。水波在两人之间来回荡了一次，又荡了一次，每一次荡开之后回拢的幅度都比上一次略小一些。他的手指滑进她后脑的湿发里，发丝在水下绕着他的指节，像一层细细的网纱把他缠住。她伸手攀住了他肩头，指尖扣进他肩胛骨边缘的肌肉里。他能感觉到她指甲压进皮肤时的力度，隔着被水浸透的衣料。她感觉到他肩胛骨在掌下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他稍稍离开，额头抵着她的额，两个人的呼吸在两人之间那一道极窄的空间里交错着，混着水汽和烛火的暖意。

水面终于彻底平了。两个人的头发还缠着，在肩侧和颈间绕成一缕分不清彼此的水痕。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缕缠在一起的发丝，在水光里发亮。她伸手拈了一下，没有扯开，他的手指覆上来覆住了她的，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他垂着眼，看着两个人缠在一起的头发和水面下两个人重叠的轮廓。烛火在浴房壁龛里跳了跳，水面上浮着细碎的光。

她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掌心正在慢慢收拢，像在做一个无声的确认。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浴房里的烛火还在燃着，水面上的波纹散尽之后只剩一层极薄的、被烛火照亮的镜面，映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倒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