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满了十五日。他整好了衣袍推开门,晨光从门槛外灌进来,把他整个人从暗处推进亮处。他眯了一下眼,日光晒在脸上带着微凉的风,门口的青砖地面被昨夜的露水润成一种暗沉沉的青色。他迈出一步跨过门槛,就在那一刻他的目光捕捉到了院落里的什么——他抬头的方向是惯常的偏院侧径,而她就站在那里。
她没站在偏院门里,也没站在廊柱底下。她站在正院月洞门和回廊之间的那一小片空地上,日光从她背后斜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进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短打,袖口束着,腰间系带收得紧,站在离他门约莫七八步远的地方。她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松松地搭着,像是在那里站了有一阵了。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肩头那一层薄薄的晨露还没干透,像是刚来不久,又像来了之后就一直没挪过地方。
他站在门槛外面一步的位置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七八步和一片被晨光晒暖的青砖地面。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脸上的表情被光晕笼着有些看不太清,但他看清了她的眼睛——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微微亮了一瞬,像水面被一颗极轻的石子击中后泛起的那一圈波纹。她没有动,但她的目光从他眉心移到他领口,又移回到他眼睛上,像在确认他确实出来了,确实站在日光底下,确实完整。
他动了。那几步走得比平时慢半拍,日光在他身上缓缓滑过,从肩头滑到腰间。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前的青砖地面上,像一道缓缓收拢的幕帘。她仰头看着他,日光从她背后把她整个人照着,他看清了她眉眼之间那一层极淡的、被晨光晒出来的浅金色绒毛,和她眼底那道还没完全平复的微光。
"等多久了。"他问。
"刚到。"
"那你肩上的露水干了又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浅杏色的布料上确实有一小片深色的湿润痕迹,边缘已经开始干了,但中间还剩一道湿润的轮廓。"没算时辰。"她说完抬眼看他,"你出来了。"
"嗯。满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院子里有早起的雀鸟在槐树枝上跳了两下,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楚。她看着他,日光已经彻底越过她的肩头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眉眼之间的轮廓照得分明——十五日没怎么见光的脸色比之前略微白了一些,眼底的血丝也淡了,像是禁足的这些天反而睡得比之前好了一点。
"你瘦了。"她说。
"没有。"
"下巴尖了。你下巴原来那个弧度是圆的。"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颌,像去确认那个弧度是否真的变了。摸完放下手的时候他的手指顺势垂到了她肩头,在她那一片被露水洇湿的衣料上停了一瞬。那一下很轻,像在试那一块布料底下她肩头的温度是不是还暖着。
"进屋吧。"他说,"外面凉。"
"你禁足满了,不出去走走?"
"先不出去。"他看着她,日光底下他的瞳仁颜色浅了些,像刚醒透了的冬水,"先看你。"
她没动。他也没有催。两人就站在那一片被晨光照亮的青砖地面上,他的手指还搭在她肩头湿润的衣料边缘,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正在被日光慢慢焐暖。老槐树上的雀鸟又跳了两下,振翅飞走了,几片枯叶从枝头旋落下来,在两人之间打了一个转才落到地面上。
她终于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底那层光也跟着亮了一线。他看见她笑了,手指从她肩头滑落到她肘弯外侧,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
"走吧。"他说。这一次是他先转身往院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日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干净利落。她跟上去了,跟他并肩走在晨光里,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个手掌的距离。她袖口边上还留着他方才指尖碰过的那一丝微热,跟肩头被露水浸湿的那一小片凉意靠得很近,暖的凉的,像冬春交替时那种让人分不清季节的温度。
她没去擦那片露水。让它自己慢慢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