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吃醋的徵公子,毒哑说书人
事情是从镇上的茶馆开始的。
旧尘山谷外有个小镇,叫青石镇。不大,但热闹。来往的商客、江湖人、宫门采买的杂役,都在那儿歇脚。镇上有家茶馆,叫“一壶春”,说书的老周头是几十年的老手艺,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三月十五,老周头说了个新段子。
题目叫《毒医情缘》。
说的是一对江湖儿女的故事。男的是用毒的高手,女的是外来的侠女。两人不打不相识,相爱相杀,最后冲破重重阻碍,终成眷属。
故事是假的。
但人名是真的。
男的叫“徵公子”,女的叫“叶女侠”。徵宫、角宫、羽宫、无锋刺客、祠堂大火——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茶馆里坐满了人。
听到精彩处,有人拍桌子叫好。
听到危险处,有人捏着拳头紧张。
听到男女主角亲热的段落,有人嘿嘿直笑。
老周头说到“叶女侠”的外貌时,格外来劲。
“那叶女侠,生得那叫一个标致!”他手舞足蹈,“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身段更是没得说——该凸的凸,该翘的翘,走起路来,那叫一个摇曳生姿!”
台下有人起哄:“怎么个凸法?”
老周头眯着眼笑:“胸脯鼓鼓的,把衣裳都撑起来了。腰细得一把能握住。臀儿圆滚滚的,走一步晃三晃——哎哟,看得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台下笑成一片。
角落里,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茶馆的温度好像都降了几度。
老周头还在说:“听说那叶女侠,武功也高,能一口气打十个。但再厉害的女人,到了床上,还不都一样?徵公子那福气,啧啧……”
话没说完,他的喉咙突然一紧。
说不出话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发出“啊啊”的声音,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台下的人愣住了。
“老周头,你咋了?”
“别装啊,接着说!”
“老周头?”
老周头捂着喉咙,脸色发紫,扑通一声从台上栽下来。
茶馆里乱成一团。
有人喊大夫,有人往外跑,有人躲在角落里不敢动。
那个黑衣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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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徵宫时,已经是第二天。
叶晚儿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三月天,太阳好,她把宫远徵的几件外袍洗了,挂在竹竿上。风吹过来,衣袍飘飘,带着皂角的清香。
宫远徵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没在看书,在看她。
看着她踮起脚挂衣服时,腰肢拧出的弧度。
看着她伸手够高处时,衣襟被拉紧,胸口绷出的曲线。
看着她被风吹起的碎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目光往下移。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里面是白色的中衣。褙子收腰,把她纤细的腰身勾勒出来。胸前的布料微微隆起,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喉结动了动。
叶晚儿挂完最后一件,回头看他。
“看什么?”
他移开目光。
“没什么。”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书拿反了。”
他低头一看。
果然反了。
她的嘴角弯起来,笑得狡黠。
他的耳朵红了。
这时候,一个侍卫跑进来。
“徵公子!主母!出事了!”
宫远徵放下书,看着他。
“什么事?”
侍卫喘着气。
“镇上……镇上的说书先生,被人毒哑了!”
叶晚儿愣了一下。
“毒哑?谁干的?”
侍卫看了宫远徵一眼,没说话。
叶晚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宫远徵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你干的?”她问。
他没说话。
“宫远徵。”
他还是不说话。
叶晚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为什么?”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你。”
“说我什么?”
他的嘴唇抿紧了。
“说你……该凸的凸,该翘的翘。说你把衣裳都撑起来了。说你走起路来,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他每说一句,脸色就沉一分。
说到最后,眼睛里已经带着杀意。
叶晚儿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就因为这个?”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就把人家毒哑了?”
他的脸色更黑了。
“好笑?”
她看着他,看着他阴沉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醋意,看着他明明吃醋还要装作不在意的别扭样子。
她笑得更厉害了。
“宫远徵,”她捂着肚子,“你……你真是个醋缸。”
他站起来,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不许笑。”
她趴在他胸口,还在笑。
他低头,吻住她。
把她所有的笑声都堵了回去。
吻了很久。
吻到她喘不过气,吻到她忘了笑。
他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
“他是第一个。”他说,“再有人说,见一个毒一个。”
叶晚儿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
“宫远徵。”
“嗯?”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说我吗?”
他不说话。
“因为我好看。”她说,“好看才会被人说。不好看的,谁稀罕说?”
他的眉头皱起来。
“好看也不能说。”
“那你让我出门吗?”
他沉默了。
她笑了。
“你总不能把我关一辈子。”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能。”
她愣了一下。
“什么?”
“能关一辈子。”他说,“徵宫够大。”
叶晚儿瞪着他。
他也看着她,不退不让。
最后是她先败下阵来。
“好了好了,”她投降,“不笑了还不行吗?”
他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那个说书的,”她问,“还能说话吗?”
“能。”他说,“三个月后。”
“解药呢?”
“没有解药。”
她叹了口气。
“我去给他送点银子。”她说,“就当赔罪了。”
他皱眉。
“赔什么罪?”
“你把人毒哑了,还不赔罪?”
“他自找的。”
她看着他,无奈地摇头。
“醋缸。”她说。
他没反驳。
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下巴抵在她头顶。
“我的。”他说。
叶晚儿在他怀里,笑了。
“你的你的。”
风吹过来,竹竿上的衣袍飘飘。
阳光正好。
照在两个腻歪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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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叶晚儿还是去了趟青石镇。
她找到那家茶馆,找到老周头的家,放下五十两银子。
老周头躺在床上,还不能说话。他婆娘坐在旁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看见叶晚儿进来,她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徵宫的。”叶晚儿说,“来赔罪的。”
老周头的婆娘接过银子,手都在抖。
“这……这怎么好意思……”
叶晚儿看了老周头一眼。
老周头躺在床上,眼睛里带着恐惧。
她叹了口气。
“三个月后,他的喉咙就好了。”她说,“以后说话注意点,别什么都说。”
老周头拼命点头。
叶晚儿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她说,“你说的那些,差不多都是真的。但有一点说错了。”
老周头瞪着眼睛看她。
叶晚儿想了想。
“我的胸,”她说,“没那么大。”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留下老周头两口子,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