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揭露无名真身
三堂会审重开的消息,是第三天传到废庙的。
送信的是个乞丐,破衣烂衫,满脸泥污,但递信时手指干净得像洗过。他把纸条塞进叶晚儿手里,低声说:“角公子让送的。明日辰时,执刃殿。你们必须到场。”
说完就走了,消失在破庙外的雪地里。
叶晚儿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证据已齐。明日揭晓。”
是宫尚角的笔迹。
她把纸条递给宫远徵。他看完,眉头皱起来。
“我哥查到什么了?”
“不知道。”叶晚儿说,“但他让我们去,就一定有用意。”
宫远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的脚能走吗?”
叶晚儿试着站起来,在地上走了几步。三天过去,伤口结痂了,走路还会疼,但已经能勉强支撑。
“能。”
“好。”宫远徵起身,从包袱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粗布,但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换上。明天,我们去执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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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刃殿。
辰时未到,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这次比上次人更多。不仅各宫主事、长老、旁支长辈都在,连闭关多年的几位老供奉也来了。正中三张高椅上,刑堂堂主、长老院首座、执刃宫鸿羽依次落座,面色都比上次更凝重。
上官浅站在殿侧,一身素白,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她身边站着宫尚角,一身玄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始终看着殿门的方向。
宫子羽坐在另一侧,手边放着一摞案卷,眉头紧锁。
辰时整。
殿门被推开。
所有人回头。
叶晚儿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裙,头发简单地束着,脸上没有脂粉,但眼睛很亮。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脚伤还没好全,每一步都在疼。但她走得稳,背挺得很直,直视着前方。
宫远徵走在她身边,半步之后的位置。
他没有扶她,只是在她走得吃力时,放慢脚步等她。两人的距离始终保持着半臂,不远不近,但任何人都能看出,那是守护的姿态。
他们走到殿中央,停下。
叶晚儿行礼:“罪女叶晚儿,见过执刃大人,各位长老。”
宫远徵跟着行礼。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宫鸿羽抬手示意安静,然后说:“叶晚儿,你越狱潜逃,本该罪加一等。但今日有人递交新证,称能证明你的清白。你可有话要说?”
叶晚儿抬起头:“晚辈愿听。”
宫鸿羽看向殿侧:“传证人。”
殿门再次推开。
进来的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用尽全力,但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前方。
叶晚儿认出了她。
是后山洗衣房的老嬷嬷,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婆。她在宫门待了四十年,从年轻时就给各宫洗衣服,一直洗到头发全白。
周婆走到殿中央,跪下,给宫鸿羽磕头。
“周婆,”宫鸿羽开口,“你有何证言?”
周婆直起身,看了上官浅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上官浅的脸色变了。
“老奴要说的,”周婆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是关于月长老被害那晚的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那晚老奴在后山洗衣房值夜。亥时三刻,老奴起来解手,看见有个人影从药庐方向走过来。”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那人走得很快,像是很急。”周婆说,“老奴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哪个宫里的弟子有事找月长老。但那人走过老奴身边时,老奴看清了——是个女子,穿着浅色的衣裳,脸……脸看不清,但她手腕上有个东西。”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是个镯子。玉的,很细,上面刻着花纹。月光照在上面,亮了一下。”
上官浅的手下意识缩进袖子里。
但已经晚了。
宫尚角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
“上官姑娘,”他开口,声音很平,“你的镯子,能让大家看看吗?”
上官浅的脸色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慢慢伸出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手腕上,一只白玉镯子露出来。
很细,很润,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是一朵莲花,五瓣,瓣尖带钩。
殿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羽宫叔公站起来,“这是无锋的图腾!”
上官浅的手抖了一下。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抬起头,看着周婆:“周嬷嬷,你年纪大了,眼花看错也是有的。那晚我一直在角宫,从未出过门。”
“是吗?”另一个声音响起。
是云为衫。
她从殿外走进来,浑身是伤,手腕上有新勒出的血痕,衣襟上沾着血。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在叶晚儿身边停下。
“云为衫?”宫鸿羽皱眉,“你怎么……”
“罪女云为衫,”云为衫跪下,“无锋刺客,代号寒鸦七。”
殿内炸开了锅。
“无锋!”
“她怎么进来的?!”
“抓起来!”
云为衫没理会那些声音,只是继续说:“罪女潜伏宫门三年,今日自曝身份,只为指证一人。”
她抬起头,看向上官浅。
“她,”云为衫一字一句地说,“才是真正的无名。”
上官浅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你胡说!”她的声音尖利起来,“你一个无锋刺客,凭什么指证我?!”
“凭我是你师姐。”云为衫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凭我知道你的真名叫什么,知道你从哪里来,知道你在无锋受过什么训练,知道你杀过多少人——包括月长老。”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是一块玉佩。
白玉,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朵五瓣莲花——和无锋的图腾一模一样,但边缘镶着一圈金丝,做工更精致。
“这是无锋刺客的金牌,”云为衫说,“只有完成十次以上刺杀任务的人才有。每个人的金牌背面,刻着自己的名字。”
她翻转金牌,对着众人。
背面刻着两个字:上官。
“这能说明什么?”上官浅还在挣扎,“这金牌是她的,不是我的!”
“金牌是我的。”云为衫承认,“但金牌上的名字,是我刻上去的——用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继续说:“因为当年我们一起执行任务时,你受了重伤,昏迷前对我说:如果我不能活着回去,你就拿着我的金牌,替我活下去。”
上官浅的嘴唇在抖。
“后来你活下来了。”云为衫说,“但你的金牌丢了。你怕暴露身份,一直不敢向无锋申请新的。而我,一直留着这块刻着你名字的金牌——想着有一天,也许能用上。”
她把金牌递给旁边的侍卫,侍卫呈给宫鸿羽。
宫鸿羽仔细看了,眉头越皱越紧。
“这金牌的工艺,确实是无锋特有的。”他说,“伪造不了。”
上官浅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
“还有,”云为衫继续说,“月长老被害那晚,你亥时三刻离开角宫,去后山药庐杀了他。然后你回到角宫,换下血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看向宫尚角:“角公子,你那晚亥时三刻在做什么?”
宫尚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在书房看书。”
“可有人证?”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你那晚亥时三刻,上官浅在角宫?”
宫尚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向上官浅。
上官浅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在抖,眼睛里的泪水在打转。
“尚角……”她叫他,声音颤抖,“你不会信她们吧?你不会信这两个无锋刺客的话吧?”
宫尚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那晚亥时三刻,真的在角宫吗?”
上官浅的眼泪掉下来了。
“在……在的……”她说,“我在……我在房间里……”
“可我去过你房间。”宫尚角说,“亥时三刻,我敲过你的门。没人应。”
上官浅的身体僵住了。
“我以为你睡了。”宫尚角继续说,“但现在想想,那会儿,你根本不在房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叶晚儿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上官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殿内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她。
这个曾经温婉善良、人人喜欢的女子,现在站在众人目光中央,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像一个被剥去伪装的、无处可逃的猎物。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温婉的,而是带着某种冰冷的、锋利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好。”她说,“好得很。”
她直起身,看着宫尚角,看着宫鸿羽,看着满殿的人。
“是我杀的。”她说,“月长老是我杀的。那几个下人也是我杀的。荷包是我偷的,毒是我配的,证人是我买通的——都是我。”
殿内再次炸开。
“她承认了!”
“抓起来!”
“杀了她!”
上官浅没理会那些声音,只是看着宫尚角。
“宫尚角,”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知道我为什么杀月长老吗?”
宫尚角看着她,不说话。
“因为他发现了我的身份。”上官浅说,“他撞见我在后山和寒鸦七接头。但他没当场揭穿我,只是说:孩子,回头是岸。”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泪。
“回头是岸?”她说,“我的岸在哪?我从十岁就被无锋带走,训练、杀人、潜伏——我这辈子,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你让我回头?回哪去?”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我以为遇见你,会不一样。”她看着宫尚角,眼神复杂得像要把人吸进去,“我以为……你会救我。”
宫尚角的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
“可你没有。”上官浅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我温柔、善良、懂事,只知道我给你煮茶、缝衣、陪你说话。你不知道我半夜做噩梦醒来,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你不知道我看着你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
“宫尚角,”她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宫尚角的手攥紧了。
“从你第一次对我笑开始。”上官浅继续说,“从你给我送药那次开始。从你在我生病时守了我一整夜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她笑了,笑容凄然。
“可有什么用呢?”她说,“我是无锋,你是宫门。我们之间,隔了太多条人命。”
宫尚角的眼睛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上官浅没给他机会。
“别说了。”她摇头,“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会求情,会从轻发落,会……会留我一命。”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嘲讽。
“可我不需要。”她说,“我上官浅,这辈子杀人无数,从没求过谁。今天也不会。”
她从袖口摸出一把匕首。
很细,很短,上面涂着幽蓝色的光——是毒。
“上官浅!”宫尚角往前冲,“你放下!”
但已经晚了。
匕首刺进胸口。
上官浅的身体软下去,靠在柱子上,慢慢滑坐在地上。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素白的衣裙,在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宫尚角冲到她身边,跪下去,抱起她。
“你疯了……”他的声音在抖,“你疯了……”
上官浅看着他,眼睛渐渐失去焦距,但嘴角还带着笑。
“尚角,”她轻声说,“下辈子……我想做个普通人。能……能光明正大喜欢你那种。”
她的手垂下去。
眼睛闭上。
嘴角那抹笑,还留在脸上。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宫尚角抱着她,很久没动。
叶晚儿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上官浅杀了人,害了人,该死。
但她最后看宫尚角那个眼神,是真的。
那种爱,也是真的。
只是错付了。
宫远徵轻轻握住她的手。
叶晚儿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也有些红,但很平静。
“走吧。”他低声说,“结束了。”
叶晚儿点头。
两人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叶晚儿回头看了一眼。
宫尚角还跪在那里,抱着上官浅的尸身,一动不动。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他孤独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背影。
叶晚儿收回目光,握紧宫远徵的手,走进阳光里。
身后,殿门缓缓关上。
把一切黑暗,都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