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越狱计划
水牢比叶晚儿想象的安静。
没有老鼠,没有虫子,甚至没有多少水——水位只到小腿,但冷得刺骨。墙壁上生着厚厚的青苔,滑腻腻的,摸上去像死人的皮肤。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烂木头混合的气味,吸进肺里,从喉咙一直凉到胃。
她被锁在水中央的一根铁柱上。锁链不长,只够她在三步之内活动。坐下时水淹到腰,站着时水退到膝盖,不管怎么待着,都躲不开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第一天,她没哭。
第二天,她咬着牙把干馒头咽下去。
第三天夜里,她听见隔壁传来咳嗽声。
很轻,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但水牢太静了,静到呼吸声都能传出去老远。那咳嗽声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像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喘息。
叶晚儿等咳嗽声停了,才开口:
“谁?”
隔壁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女声传来,沙哑,但很稳:
“云为衫。”
叶晚儿愣住了。
她记得云为衫。羽宫的侍女,总是安静地站在角落,话不多,看人的眼神很深。她们说过几次话——在上官浅的茶会,在宫子羽的书房,在执刃殿的走廊。每次都很短,但叶晚儿总觉得这女人不简单。
现在她在这。
在水牢。
“你犯了什么事?”叶晚儿问。
云为衫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晚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你知道我是谁。”
不是疑问,是陈述。
叶晚儿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你是谁?”
云为衫又咳了几声,等气息平复,才说:“无锋。寒鸦七。”
叶晚儿的手指攥紧了锁链。
无锋。
潜伏在宫门的无锋刺客。
但她没喊叫,也没惊惶,只是沉默了很久,问: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要死了。”云为衫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上官浅不会让你活着出去。你的案子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等她准备好了,你会‘畏罪自尽’、‘试图越狱’、或者‘突发病症’——反正结果都一样。”
叶晚儿没接话。
“但我不想你死。”云为衫继续说,“因为上官浅太顺了。她需要一点变数。”
叶晚儿盯着黑暗中模糊的铁栏。
“所以?”
“所以,”云晚听见水声,是云为衫在隔壁挪动身体,“我可以帮你逃出去。”
叶晚儿沉默。
她想起宫门关于无锋的传说,想起月长老胸口那把匕首,想起那些死在无名手里的人。她知道自己应该害怕,应该警惕,应该拒绝。
但她也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为什么帮我?”她问。
“我说了,上官浅太顺了。”云为衫说,“她顺,无锋就顺。无锋顺,我就没有价值。没有价值的人,会被抛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还不想死。”
叶晚儿听懂了。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可以是暂时的同盟。
“你有什么条件?”
“两件事。”云为衫说,“第一,出去后帮我带个口信。第二,将来无锋追杀我时,你欠我一条命。”
叶晚儿笑了。
这条件听起来冷血,反而让她相信了几分。
“口信带给谁?”
“旧尘山谷南门,黄昏时分,穿蓝衣的卖糖老人。你什么都不用说,把手上的玉镯给他看就行。”
叶晚儿低头看向自己手腕。
穿越来时,这镯子就在她腕上,摘不下来,也打不碎。玉质温润,隐约有血色沁纹,她一直不知道来历。
“你怎么知道我有玉镯?”
“因为我在你梦里见过。”云为衫说,语气依然平静,但叶晚儿的后背却渗出冷汗。
“你入过我的梦?”
“不是入。是那个玉镯,会自己把画面送出来。”云为衫说,“有时候是碎片,有时候是声音。我看到你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穿着奇怪的衣服,站在很高很高的楼里。”
叶晚儿攥紧了镯子。
原来这镯子会泄露她的记忆。
原来无锋早就知道她是穿越者。
原来……上官浅知道的事,云为衫也知道。
“你怕了。”云为衫说,依然是陈述的语气。
“是。”叶晚儿没否认,“但你还是要跟我做交易。”
“因为你没别的选择。”
叶晚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我答应。”
云为衫没再说话。
但叶晚儿能感觉到,隔壁那个女人的呼吸,放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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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狱计划在第四天夜里启动。
云为衫的锁链比叶晚儿松,她手腕细,磨了两天就脱出来了。然后她用一根发簪撬开了水牢的门锁——发簪是空心的,里面藏着细铁钩,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摸到叶晚儿这边时,手上全是血,指甲翻了三片,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手——”叶晚儿开口。
“没事。”云为衫打断她,蹲下检查叶晚儿脚踝上的镣铐,“这锁是老式的,齿扣容易崩。你忍着点。”
她从发尾摸出一根更细的铁丝,塞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
叶晚儿活动了一下被磨破皮的脚踝,低声说:“谢谢。”
云为衫没回答,只是站起身,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
“守卫两刻钟换一班,换班的间隙有半炷香。”她说,“我们现在走。”
两人潜入黑暗。
云为衫显然提前踩过点,对水牢的地形了如指掌。她带着叶晚儿避开巡逻的路线,穿过三条暗道,爬过一处废弃的通风口,最后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这是哪里?”叶晚儿压低声音。
“旧水牢出口。”云为衫说,“已经废弃二十年了,没人看守。”
她用力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锈屑簌簌往下掉。云为衫停了片刻,侧耳听了听外面——没有动静。
她继续推。
门开了一道缝,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外面是夜。
没有月亮,只有稀薄的星光,照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远处是连绵的屋檐,更远处是沉沉的群山。
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叶晚儿深吸一口气,正要跨出门槛——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
云为衫的手按在她肩上,声音压得极低:“别回头,走。”
“可是你——”
“我会跟上。”云为衫说,“你往徵宫的方向跑,那里有你的人。别停,别回头,别管我。”
叶晚儿咬了咬牙,挤出门缝,猫着腰钻进草丛。
身后传来打斗声,很闷,像是拳脚砸在肉上的声音。她没回头,只是拼命往前跑,脚底踩到什么尖锐的东西,扎破了鞋底,但她不敢停。
跑出二十步,她听见云为衫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失策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叶晚儿认得——
是刑堂执事,宫子羽。
“云为衫,”他说,“你果然有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云为衫轻笑,“半夜睡不着,出来散步,不行吗?”
“散步散到水牢门口?”
“这里风景好。”
宫子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带走。”
叶晚儿躲在草丛里,听见锁链声,听见脚步声,听见云为衫被拖走时依然平稳的呼吸。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云为衫没有供出她。
至少,没有立刻供出。
这是叶晚儿欠她的第二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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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晚儿最终还是没能跑到徵宫。
她失血太多,脚底的伤口深可见骨,跑了半炷香就撑不住了。她躲进一处废弃的柴房,靠着墙滑坐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底已经磨穿了,一块碎瓦片嵌在肉里,周围全是血。
她咬着衣角,把瓦片拔出来。
疼得眼前发黑,但她没出声。
撕下囚衣下摆,胡乱包扎了几圈,血还在渗,但至少止住了一些。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云为衫被抓了。
上官浅还在外面。
宫远徵被禁足,宫尚角不信她。
而她,一个逃犯,躲在这个到处是追兵的宫门里,脚还废了。
好像每一局,她都在输。
但还没输完。
她睁开眼,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那封血书还在,宫远徵写给她的“等我”,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边缘磨起了毛边,但她舍不得丢。
她把血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宫远徵,你在哪。
我需要你。
柴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叶晚儿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的,她没有武器。
但进来的人没有动手。
只是站在门口,就着微弱的星光,看着她。
是个女子,穿着一身素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
云为衫。
她浑身是伤,手腕上有新勒出的血痕,衣襟上沾着血。但她站得很直,看着叶晚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宫子羽没抓到我。”
叶晚儿愣住了。
云为衫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伤药和绷带。
“你的脚。”她说,“处理一下。”
叶晚儿看着她为自己包扎伤口,动作熟练,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受伤了。”叶晚儿说。
“没事。”
“为什么救我两次?”
云为衫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叶晚儿,眼神很复杂。
“因为你值得救。”她说,“在宫门这么久,我见过很多人。有人装善良,有人装无辜,有人装可怜。你不一样——你不装。”
她低下头,继续包扎。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执刃殿。那时候你刚进宫门,所有人都用审视的目光看你,像看一件来历不明的赃物。但你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睛看人从不躲闪。”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就想,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怕。”
叶晚儿的喉咙有些发紧。
“我怕。”她说,“怕得要死。”
“但你没让人看出来。”云为衫打好最后一个结,“这就是本事。”
她站起身,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叶晚儿手里。
是一枚令牌。
铜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朵莲花——不是无锋那种五瓣钩爪莲,是普通的莲花,九瓣,开得舒展。
“这是宫门的通行令牌。”云为衫说,“可以出旧尘山谷,可以去任何一宫。我从刑堂顺来的,还没人发现。”
叶晚儿握紧令牌:“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还有用。”云为衫说,“我也还有用。我们各自有用的人,合在一起,比分开好用。”
她顿了顿,又说:
“还有——因为你答应了那个交易。”
她指的是那条口信。
叶晚儿点头:“我会带到。”
“不急。”云为衫说,“你先活下来。”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追兵往南边去了,北边暂时安全。”她说,“徵宫在北边,从这里穿过三条巷子就到了。你还能走吗?”
叶晚儿撑着墙站起来,试了试受伤的脚——还能走,只是疼。
“能。”
“那就走。”云为衫让开路,“别回头。”
叶晚儿看着她。
星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云为衫脸上,照出她眼底深藏的、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呢?”叶晚儿问,“你去哪?”
云为衫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融进夜色里。
“我啊,”她说,“继续当我的侍女。继续潜伏。继续……等人来救我。”
叶晚儿看着她,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云为衫刚才说“我还不想死”,想起她给自己的伤药和令牌,想起她冒着暴露的危险两次救自己。
这个人,和她一样,被困在宫门这个巨大的牢笼里。
和她一样,拼命想活下去。
和她一样,等着某个人来救。
叶晚儿伸出手,握住云为衫冰凉的手。
“等我回来。”她说,“我欠你两条命。”
云为衫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很久没动。
然后她轻轻抽回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保重。”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叶晚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然后她攥紧令牌,一瘸一拐地,朝徵宫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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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宫。
宫远徵一夜没睡。
他站在窗前,盯着夜色里那条唯一通往徵宫的小径。
手心那道用来自残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他还是能感觉到疼——不是伤口疼,是心口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处安放的疼。
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
他不知道叶晚儿被转去了水牢,不知道她越狱了,不知道她现在正一瘸一拐地朝徵宫走来。
他只知道,他的信送不出去了。
地牢的守卫换了人,心腹侍卫被调走,连那个每天送饭的杂役都被换成了刑堂的人。
宫尚角切断了他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理由是:禁足期间,不得与外界通信。
但宫远徵知道,他哥是在保护他。
也是在警告他。
不要再越陷越深了。
可他已经陷得太深,深到爬不出来了。
窗外传来动静。
很轻,像风吹过草丛,又像有人压低了呼吸。
宫远徵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摸向袖口的银针,走到窗边,压低声音:
“谁?”
草丛里探出一个人影。
浑身是伤,衣襟染血,脚上缠着浸透的绷带。
她抬起头,隔着窗,看着他。
星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苍白的皮肤、干裂的嘴唇、还有眼底深深的疲惫。
但她在笑。
“宫远徵,”她说,声音嘶哑,却很温柔,“我来找你了。”
宫远徵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推开窗,翻出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你疯了……”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在抖,“你疯了……”
叶晚儿抬手,轻轻拍他的背。
“嗯,”她说,“疯了。”
他哭得无声无息,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滚烫的,大颗大颗的。
她抱着他,任由他哭。
月光安静地照着。
夜还很长,追兵还在四处搜寻她。
但这一刻,他们只有彼此。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