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密信传情
地牢的第七天,叶晚儿收到了第一封信。
不是通过正规途径送来的——宫门规矩,重犯在押期间不得与外界通信。这封信是夹在晚饭的馒头里送进来的。
馒头是冷的,硬得像石头,掰开时掉出一个小纸卷,裹得很紧,用细线扎着。叶晚儿捡起来,拆开,纸上只有一行字:
“安好?伤还疼吗?”
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但笔画间的力道很重,把纸背都戳破了几个小洞。叶晚儿认得这字——是宫远徵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药粉在手心,沾了口水,在纸背面写:
“安好。不疼。你伤口如何?”
写完后,她把纸重新卷好,塞进明天要还回去的碗底——碗是粗陶的,底部有个不明显的缺口,她把纸卷塞进缺口里,用饭粒黏住。
第二天中午,送饭的侍卫来收碗时,她看见那人手指在碗底轻轻一抹,纸卷就不见了。
动作很快,很隐蔽。
叶晚儿低下头,继续啃馒头。
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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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宫。
宫远徵拆开纸卷,看见那行字时,手指抖了一下。
“安好。不疼。你伤口如何?”
字写得很小,很挤,像是怕纸不够用。墨迹是淡褐色的——叶晚儿用了她随身带的止血散,那药粉遇水会变色。
她在告诉他:她还好,没受伤,还能写字。
但宫远徵知道,她在说谎。
地牢那种地方,阴冷潮湿,她胸口那道伤还没好透,怎么可能不疼?而且她惯用右手,现在字迹却歪歪扭扭,明显是左手写的——右手可能被镣铐磨破了,或者受了别的伤。
宫远徵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抓起笔,想写“别骗我”,想写“告诉我实话”,想写“我现在就来接你”。但最后落笔时,只写了三个字:
“想你了。”
写完后,他把纸卷好,塞进明天要送去的药瓶里——药是给地牢守卫的,说是防瘟疫的汤药,每天都要送。其实里面加了安神成分,能让守卫在特定时辰犯困。
药瓶是特制的,瓶底有个夹层,刚好能藏一张小纸条。
宫远徵把药瓶交给心腹侍卫:“按计划送。”
侍卫接过药瓶,低声说:“公子,今天巡逻队加了一班,地牢那边的守卫也换了人,都是角公子亲自安排的。”
宫远徵的手一紧:“我哥?”
“是。”侍卫说,“角公子说,要确保叶姑娘的安全。”
宫远徵沉默了片刻。
他哥在保护叶晚儿。
用他自己的方式。
“知道了。”他说,“去吧。”
侍卫退下。
宫远徵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
七天。
她被关在地牢七天了。
而他被禁足在徵宫,一步都不能离开。
这种无力感,比散功七成更折磨人。
至少散功的疼是实的,是能感觉到、能咬牙忍住的。而这种眼睁睁看着她受苦、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的疼,是虚的,是浸在骨头缝里的,是每时每刻都在啃噬心脏的。
宫远徵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次不是用笔写的。
是用刀。
他抽出匕首,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滴在白色的宣纸上,很快洇开一团暗红。
他用指尖蘸着血,在纸上写:
“等我。”
只有两个字。
但每个字都用尽全力,笔画深得几乎要穿透纸背。
写完,他撕下那片染血的纸,折好,塞进怀里。
明天,他要让这封信送到她手里。
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
告诉她:他在,他活着,他一定会救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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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的第八天,叶晚儿收到了第二封信。
这次不是夹在馒头里,也不是藏在药瓶里。
是送饭的侍卫在递碗时,用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划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动作,快得像错觉。
但叶晚儿感觉到了——有个小东西塞进了她手里。
她握紧拳头,等侍卫走了,才摊开手心。
是一小块布,白色的,像是从里衣上撕下来的。布上有一行字,不是用墨写的,是用血。
“等我。”
字迹狂乱,笔画深重,血已经干了,在布料上结成暗红色的痂。
叶晚儿的心脏狠狠一抽。
她认得这血的味道——带着淡淡的药草苦香,是宫远徵的血。
他割伤了自己,用血给她写信。
只是为了告诉她:他在等她。
叶晚儿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把布条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是要把它烙进肉里。
然后她撕下自己囚衣的一角——袖口的位置,那里有块补丁,是她昨天不小心刮破的,用线草草缝了几针。
她咬破指尖,用血在布上写:
“我等你。别伤害自己。”
写完后,她把布条折好,藏在袖口的暗袋里。
明天送饭时,她会想办法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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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第二天,送饭的侍卫换了人。
不是之前那个。
新来的侍卫很年轻,看着不到二十岁,眼神警惕,动作僵硬,递碗时离牢门远远的,生怕她碰到。
叶晚儿的心沉了下去。
她袖口里的布条,送不出去了。
午饭时,她试着问:“之前的那个侍卫呢?”
新侍卫看她一眼,没说话。
“他生病了吗?”她又问。
“调走了。”新侍卫终于开口,声音很冷,“以后都是我送。”
叶晚儿低下头,不再问了。
她知道,是宫尚角换了人。
为了保护她,也为了……切断她和宫远徵的联系。
下午,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叶晚儿抬起头。
上官浅站在牢门外,隔着铁栏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
“叶姑娘,”她开口,声音轻柔,“这几天,过得还好吗?”
叶晚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上官浅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听说,执刃大人正在考虑你的案子。有人提议……将你送去刑堂水牢,严加审问。”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水牢那种地方,可比这里难受多了。水淹到胸口,又冷又脏,还有老鼠和虫子。待上几天,人不死也疯了。”
叶晚儿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她问。
“当然不是。”上官浅说,“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从铁栏缝隙里塞进来。
布包掉在地上,散开,里面是几块糕点——绿豆糕,做得精致,上面还印着花纹。
“听说地牢的伙食不好,”上官浅说,“这些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
叶晚儿盯着那些糕点,没动。
“怎么?怕我下毒?”上官浅笑了,“放心,我没那么蠢。在执刃大人做出决断前,你死了,对我没好处。”
叶晚儿还是没动。
上官浅叹了口气:“叶姑娘,你何必这么防备我?我们其实……可以成为朋友的。”
“朋友?”叶晚儿终于开口,声音很冷,“用荷包陷害我,用毒药诬陷我,用下人的命给我定罪——这就是你交朋友的方式?”
上官浅的笑容淡了些。
“那些都是误会。”她说,“我已经跟执刃大人解释清楚了。”
“是吗?”叶晚儿看着她,“那你告诉我,你的侍女小莲,葬在哪里?”
上官浅的表情僵了一瞬。
“葬在……后山。”
“后山哪里?”
“这……”上官浅别过脸,“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去给她上柱香。”叶晚儿说,“毕竟,她是因为我——或者说,因为你要陷害我——才死的,不是吗?”
上官浅的手攥紧了。
她盯着叶晚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温婉的,而是带着某种冰冷的、锋利的东西。
“叶晚儿,”她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谢谢夸奖。”
“但聪明没用。”上官浅凑近铁栏,压低声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聪明只是小把戏。就像现在,你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而我在外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比如……去见宫远徵。”
叶晚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上官浅笑了,“就是去看看他。毕竟,他一个人被禁足在徵宫,多孤单啊。我去陪他说说话,给他送点吃的,安慰安慰他——你说,他会不会感激我?”
叶晚儿的手在抖。
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不会信你的。”
“哦?是吗?”上官浅歪了歪头,“可是男人啊,在最脆弱的时候,是最容易被打动的。他现在武功废了,心爱的人又被关在地牢里,前途未卜,内心一定很痛苦吧?这种时候,要是有个温柔体贴的女人陪在身边……”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叶晚儿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但她脸上没露出半分怯懦:“那你去试试吧。看看他会不会看你一眼。”
上官浅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叶晚儿,眼神冰冷如霜。
“很好,”她说,“那我们走着瞧。”
说完,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晚儿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她走到墙边,蹲下,捡起地上那些糕点。
她掰开一块绿豆糕,仔细闻了闻——没有毒药的味道,只有绿豆的清香。
但她还是没吃,只是把糕点重新包好,放在墙角。
她不能吃上官浅给的东西。
哪怕看起来无毒,也可能藏着别的算计。
她坐回床边,抱住膝盖。
窗外透进来一点天光,很暗,像是又要下雨了。
她想起宫远徵。
想起他割破手掌写下的那封血书。
想起他说“等我”。
她必须相信他。
也必须保护他。
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被上官浅算计。
叶晚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撕下另一块衣角,咬破指尖,开始写第三封信。
这次不是写给宫远徵的。
是写给宫尚角的。
她用血在布上写:
“上官浅有问题。查她侍女小莲的坟——里面可能没有人。”
写完后,她把布条折好,藏在袖口暗袋里。
她要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出去。
送给唯一可能相信她、又有能力调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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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宫。
上官浅真的来了。
她提着一个食盒,站在徵宫门口,对着守卫温婉地笑:“我是来看望徵公子的。执刃大人让我给他送些点心。”
守卫有些为难:“可是角公子吩咐过,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
“执刃大人的命令,你也不听?”上官浅轻声说,“还是说,你觉得角公子的话,比执刃大人更重要?”
守卫的脸色变了。
上官浅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去请示一下角公子?就说执刃大人让我来的,问他准不准?”
守卫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让开了。
“上官姑娘请。”
上官浅提着食盒,走进了徵宫。
徵宫里很安静。
下人们都退得远远的,只有药庐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药味。
上官浅走到药庐门口,敲了敲门。
“徵公子?你在吗?”
里面没有声音。
她推开门。
宫远徵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正在配药。他手里拿着一杆小秤,秤盘里放着药材,手很稳,一点都没有抖。
上官浅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眼神微微一动。
“徵公子,”她开口,声音轻柔,“我来看看你。”
宫远徵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继续称药。
上官浅走到桌边,把食盒放下。
“我给你带了点心,是莲蓉酥,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她说,“记得有一次,你生病了,想吃莲蓉酥,可是厨房做不出来。是我连夜去市集买材料,亲手给你做的。”
宫远徵的手顿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回头。
上官浅笑了笑,自顾自地打开食盒,拿出点心,放在桌上。
“吃一点吧。”她说,“你这些天……瘦了很多。”
宫远徵终于放下药秤,转过身。
他看着她,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出去。”他说。
上官浅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婉:“徵公子,我知道你怪我,怪我当初多嘴,怪我说了那些话。但我真的是为你好。叶姑娘她……来历不明,行事诡异,你真的了解她吗?”
“我比你了解。”宫远徵说,“至少她不会在背后算计人,不会用无辜者的命做局,不会装出一副温柔善良的样子,心里却藏着刀。”
上官浅的眼睛红了。
“你就这么看我?”她声音哽咽,“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是。”宫远徵毫不留情。
上官浅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咬着嘴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好……好。”她说,“既然你这么讨厌我,我走就是了。”
她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
“但是徵公子,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多。我可能是其中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等你后悔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说完,她哭着跑了出去。
宫远徵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
然后他低头,看向桌上的点心。
莲蓉酥,做得精致,香气扑鼻。
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他记得那天,他生病了,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说想吃莲蓉酥。厨房做不出来,他闹脾气,把药碗都砸了。
后来上官浅来了,提着一个小食盒,里面是她亲手做的莲蓉酥。
他吃了,很好吃。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姐姐真好。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宫远徵抓起一块莲蓉酥,用力扔了出去。
点心砸在墙上,碎成粉末。
像他们之间,早已破碎不堪的、虚假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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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的第九天,叶晚儿终于找到了送信的机会。
新来的侍卫虽然警惕,但也有疏忽的时候——他早上来送饭时,把钥匙串忘在了牢门上。
钥匙串上除了牢门钥匙,还有一把小刀,是用来削水果的。
叶晚儿等侍卫走了,才悄悄伸出手,从铁栏缝隙里勾过钥匙串,取下那把刀。
刀很小,很钝,但足够了。
她用刀在袖口的那块布条上,又加了一行字:
“小心上官浅。她来找你了。”
写完后,她把刀放回钥匙串,重新挂回牢门上。
中午侍卫来收碗时,她假装摔倒,扑在牢门上,手快速地在侍卫腰间摸了一下——把他系在腰带上的一个小香囊扯了下来。
“你干什么?!”侍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叶晚儿举起手里的香囊:“你的东西掉了。”
侍卫愣了一下,接过香囊,检查了一下,没发现异常,只是皱眉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转身的瞬间,叶晚儿已经把那个小布条,塞进了香囊的夹层里。
香囊是侍卫的私人物品,不会被检查。
而侍卫每天都会去刑堂交班,刑堂的人里,有宫尚角的心腹。
这封信,有很大机会能送到宫尚角手里。
叶晚儿坐回床边,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剩下的,只能等。
等宫尚角看到信,等他去查,等他相信她。
或者……等宫远徵找到确凿的证据。
无论哪一种,都需要时间。
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地牢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急,不止一个人。
叶晚儿抬起头。
牢门开了。
进来的是刑堂的执事,宫子羽。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表情严肃。
“叶晚儿,”宫子羽开口,“执刃大人有令,带你去水牢。”
叶晚儿的心脏狠狠一沉。
水牢。
上官浅说的,那个比地牢更可怕的地方。
“为什么?”她问,声音在抖。
“案情有变。”宫子羽说,“月长老的贴身侍从招供,说案发当晚,看见一个女子从药庐后窗逃走——身形与你相似。”
叶晚儿的手攥紧了。
又一个证人。
又一个谎言。
“我没有——”
“这些话,留到水牢再说吧。”宫子羽打断她,“带走。”
侍卫上前,架住她的胳膊。
叶晚儿被拖出牢房,拖过阴暗的走廊,拖向更深、更冷、更绝望的地方。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牢的方向。
那里,墙上还有她昨天用指甲刻下的一道痕迹——是计数用的,记录她被关在这里的天数。
九天。
她被关了九天。
而宫远徵,在外面努力了九天。
但现在,他们好像还是输了。
叶晚儿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滑落。
但她在心里说:
宫远徵,别放弃。
我也不会放弃。
我们……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