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白被关进徵宫最深处的水牢。
那是宫门关押重犯的地方,位于地下三丈,终年不见天日,只有冰冷的石壁和及膝深的积水。水滴从岩缝渗出,滴答滴答,像永不停歇的计时器。
叶晚儿站在水牢入口的台阶上,没有下去。她看着下方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的林慕白,那个她应该叫舅舅的人,此刻浑身湿透,头发散乱,早没了初见时的从容。
“你还是来了。”林慕白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我来问你几个问题。”叶晚儿的声音在空旷的水牢里回荡,“问完就走。”
林慕白笑了,笑声嘶哑:“问吧,我的好外甥女。现在你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第一个问题,”叶晚儿盯着他,“我母亲……知道你做的事吗?”
水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滴水的回声。
“她知道。”林慕白终于开口,眼神飘向远处,“但她选择装不知道。她说,只要我停手,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晚儿,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停不下来。我想要赤阳丹,想要天下第一,想要所有人都臣服在我脚下……这有错吗?”
叶晚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问:“第二个问题,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赤阳丹的事?宫鸿羽知道多少?”
“宫鸿羽?”林慕白冷笑,“那个伪君子。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想得到赤阳丹,但他不敢。他怕坏了自己的名声,怕失去执刃的位置,所以他让我去做脏活。”
他挣扎着向前倾身,铁链哗啦作响:“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当年叶家出事,他明明可以救,却选择了袖手旁观!因为他想等叶家死光了,再以‘故交’的身份接收叶家的遗产!”
叶晚儿的手在袖中握紧:“第三个问题,上官靖是你的人吗?”
“那个叛徒?”林慕白啐了一口,“他本来是我安插在叶家的眼线,可叶家待他不薄,他竟然真把自己当叶家人了。叶家出事后,他逃到宫门,我本想让陈默除掉他,没想到他反而投靠了宫鸿羽。”
原来如此。叶晚儿终于理清了这条线:上官靖是林慕白的人,但背叛了他;陈默是林慕白的另一个棋子,却被宫鸿羽策反;而宫鸿羽……一直在利用所有人。
“最后一个问题,”叶晚儿走下台阶,来到水牢边缘,与林慕白只隔着一道铁栅栏,“你后悔吗?”
林慕白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水牢顶部的火把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幽暗的鬼火。
“后悔?”他喃喃道,“我后悔没有早点下手,后悔让你父亲把配方分开藏,后悔当年心软,留了你一命……”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疯狂:“但我从不后悔追求力量!这个世道,弱肉强食,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你父亲就是太软弱,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叶晚儿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恨,也没有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你说得对,这个世道确实弱肉强食。”她缓缓道,“但父亲教会我的是,强者不是用来欺凌弱小的,而是用来保护弱小的。你永远不懂这个道理。”
她转身要走。
“晚儿!”林慕白突然喊住她,声音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情绪,“你……你长得真像你母亲。尤其是眼睛。”
叶晚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如果重来一次……”林慕白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许我会做个好舅舅……”
她没有回应,径直走上台阶,离开了水牢。
身后的铁链声和水滴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厚重的石门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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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牢出来,外面又下起了雨。
叶晚儿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衣衫。她走在回廊上,脚步有些虚浮,脑子乱成一团。
林慕白的话像毒刺,一根根扎进心里。宫鸿羽的伪善,父亲的软弱,母亲的无奈,还有她自己这二十年来的仇恨……一切都那么荒诞可笑。
“叶姑娘。”
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叶晚儿抬头,看见宫尚角站在回廊那头,一身黑衣,像融进了夜色里。他撑着伞,缓步走来,将伞举到她头顶。
“角公子。”她低声打招呼。
“听说你去水牢了。”宫尚角的声音很平静,“问出什么了?”
叶晚儿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说了:“林慕白承认了一切,还说宫鸿羽早就知情。”
宫尚角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我父亲生前留下的手札里,提到过一些疑点。”宫尚角看向雨幕,“他说宫鸿羽在叶家出事前后的行为很反常,但当时没有证据。”
他顿了顿:“现在有了。”
叶晚儿心中一紧:“你要对付执刃?”
“不是对付,是查清真相。”宫尚角转头看她,“宫门不需要一个满手血腥的执刃,也不需要包庇罪人的长老院。如果宫鸿羽真的有罪,他就必须付出代价。”
雨声渐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远徵知道吗?”叶晚儿问。
“暂时还不知道。”宫尚角说,“他还年轻,太容易感情用事。等事情查清楚,再告诉他。”
叶晚儿沉默。她理解宫尚角的顾虑,但也为宫远徵感到难过。那个少年看起来冷硬,其实比谁都重情。如果知道一直敬重的执刃可能是害死他父亲的帮凶……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宫尚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父亲生前写给顾老的信,里面提到了一些线索。顾老年事已高,记忆力衰退,可能记不清了。你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叶晚儿接过信,就着廊下的灯火展开。信纸已经泛黄,字迹苍劲有力:
“顾兄:近日查得一事,甚为不安。鸿羽与江南林氏往来甚密,而林氏与叶家之祸似有关联。弟欲深查,然阻力重重。若有不测,望兄将此信交于尚角,嘱其务必查明真相,还冤者公道。”
落款是庚辰年八月十五——叶家灭门后一个月。
“这封信……”叶晚儿的手在抖,“你父亲早就怀疑宫鸿羽了?”
“是。”宫尚角点头,“但他还没来得及查清楚,就出事了。官方说是意外,但我一直不信。”
他将伞往叶晚儿那边倾了倾:“叶姑娘,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残忍。但真相就是真相,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改变。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叶晚儿看着信纸,看着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能看到一个正直的中年人伏案疾书的样子。
他是宫远徵的父亲,也是宫尚角的父亲。他为了查清真相而丧命,而他的儿子们,二十年后还在追寻同一个答案。
她将信折好,递还给宫尚角:“我会帮你。但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死者安息,让生者释怀。”
宫尚角接过信,深深看了她一眼:“远徵说得对,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
“那些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宫尚角难得露出一丝微笑,“你很清醒,也很坚强。远徵能有你陪着,是他的福气。”
叶晚儿脸颊微烫,别过脸:“角公子说笑了。”
“不是说笑。”宫尚角正色道,“我这个弟弟,从小性子就冷,除了我和顾老,不与人亲近。但他对你……很特别。”
雨势渐小,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我该回去了。”叶晚儿说。
宫尚角将伞递给她:“拿着吧,雨还没停。”
“那你……”
“我习惯淋雨。”宫尚角说完,转身走入雨中,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叶晚儿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冷着脸的角公子,内心可能比谁都柔软。
她撑着伞往回走,快到女客院落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院门外。
是宫远徵。
他也没打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你怎么在这里?”叶晚儿快步走过去,将伞举到他头顶。
宫远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被雨水打的。
“我去水牢找你,他们说你走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找了你很久。”
“对不起,我去见了你哥哥。”叶晚儿轻声说,“我们……聊了些事情。”
宫远徽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
伞掉在地上,两人都暴露在雨中。但谁也没在意。
“叶晚儿,”宫远徵在她耳边低声说,“不要离开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脆弱和恳求,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叶晚儿的心狠狠一揪,伸手回抱住他:“我不会离开你,我答应过你的。”
雨越下越大,将两人彻底淋透。但他们谁也没松手,就这样在雨夜里紧紧相拥,像两个在暴风雨中相互依偎的旅人。
远处,徵宫的灯火在雨幕中明明灭灭。
而他们的影子,在积水中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将清冷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宫远徵松开手,看着叶晚儿苍白的脸,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水。
“回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他说。
“你也是。”
两人对视,都笑了,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对未来的些许期待。
宫远徵捡起伞,撑开,递给她:“明天见。”
“明天见。”
叶晚儿接过伞,看着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坚定。
她知道,从今以后,他们的命运将紧紧相连。无论前路是风雨还是晴空,他们都将并肩同行。
伞面上绘的墨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也许是一句承诺,也许是一个约定。
又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期许——
愿风雨过后,终见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