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为他挡暗器,肩胛绽血花
那夜之后,叶晚儿睡在了宫远徵的房间里。
软榻靠在墙角,离他的床不过五步距离。夜里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偶尔翻身时绷带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因为伤口疼痛而压抑的闷哼。
第一晚她没怎么睡。房间里多了个人,还是个男人,让她本能地保持警惕。但宫远徵睡得很沉——可能是失血过多,也可能是终于累了。他面朝里侧躺着,后背的绷带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干净的白色。
第二晚好些。白天在羽宫训练耗费了大量体力,她几乎是挨着枕头就睡着了。半夜醒来一次,发现宫远徵坐在床边,正给自己换药。烛光下,他后背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缝线的地方结了深红色的痂。他动作不太方便,有几处够不着。
叶晚儿起身走过去:“我帮你。”
宫远徵没拒绝。她把药膏涂在纱布上,轻轻贴在他伤口上。手指偶尔擦过他皮肤,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和紧绷的肌肉。
“还疼吗?”她问。
“不疼。”
“撒谎。”叶晚儿说,“你刚才皱眉了。”
宫远徵侧过头瞥了她一眼:“你看得倒仔细。”
“因为我在看你。”叶晚儿实话实说。
宫远徵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知不知道,女子半夜在男子房里说这种话,很危险?”
“知道。”叶晚儿说,“但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会占便宜的人。”叶晚儿说,“你如果要占便宜,早就占了,不用等到现在。”
宫远徵低低笑了一声:“你倒是了解我。”
“不了解。”叶晚儿说,“但我了解强者——真正的强者,不屑于用那种下作手段。”
这话让宫远徵沉默了更久。直到叶晚儿包扎完,他才缓缓开口:“叶晚儿,你有时候聪明得可怕。”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宫远徵说,“是警告。太聪明的人,在宫门活不长。”
叶晚儿没接话。她收拾好药箱,转身回软榻。走到一半,宫远徵叫住她。
“明天开始,晚上加练一个时辰。”他说,“你的刀法太花哨,实战不够狠。我教你点实在的。”
“好。”叶晚儿说。
第三晚,训练开始了。
宫远徵的伤还没好透,不能剧烈运动,他就坐在椅子上,让叶晚儿对着木桩练。他教她的不是刀法,是杀人的技巧——如何用最小的力道割断喉咙,如何从哪个角度刺入能避开肋骨直中心脏,如何在黑暗中凭呼吸声判断敌人的位置。
“无锋的人不会跟你讲规矩。”宫远徵说,“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杀死目标。所以你要比他们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
叶晚儿学得很快。她本就有十年的功底,加上在现代学过的实战技巧,融会贯通后进步神速。宫远徵偶尔会点头,但更多时候是挑剔。
“手腕太高了,容易被抓住破绽。”
“脚步太飘,下盘不稳。”
“呼吸乱了,控制住。”
练到第五晚,宫远徵能下床活动了。他拿起一把短刀,亲自示范。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招,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来,攻我。”他说。
叶晚儿握刀上前。第一刀直刺胸口,被宫远徵轻易格开。第二刀横扫下盘,他跃起避开,同时刀背拍在她手腕上。
“太慢。”他说,“再来。”
两人在房间里对练,空间狭小,反而增加了难度。叶晚儿必须控制每一刀的力度和角度,否则会打到家具或药架。这让她更加专注。
第七晚,变故又来了。
那天夜里起了大雾。旧尘山谷的夜雾本就浓,那晚更是浓得化不开,从窗户涌进来,把房间裹得白茫茫一片。烛光在雾气中晕开,只能照亮三尺内的范围。
叶晚儿正在练刀,宫远徵坐在床边看书。忽然,他合上书,抬起头。
“有声音。”他低声说。
叶晚儿停下动作,侧耳倾听。起初只有风声,然后是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走廊两端包抄过来。
宫远徵站起身,从床头暗格里摸出一把匕首和几根毒针。他走到叶晚儿身边,把匕首递给她。
“这次来的人比上次多。”他说,“跟紧我,别掉队。”
话音刚落,房门被猛地踹开。
三个黑衣人冲进来,都是蒙面,手持短刀。他们看见房间里的两人,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动手。
宫远徵甩手就是三根毒针,最前面的黑衣人应声倒地。但另外两人已经冲到面前,刀锋直劈下来。
叶晚儿挥刀格挡,“铛”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对方力道极大,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死士。她侧身卸力,匕首反刺对方肋下,但被另一把刀架住。
三对二,房间里空间又小,打得异常艰难。雾气让视线模糊,只能凭感觉和声音判断敌人的位置。叶晚儿后背撞到药架,瓶罐哗啦作响,她趁机抓起一个瓷瓶砸向敌人面门——
“砰!”
瓷瓶碎裂,里面的粉末炸开。是石灰粉——宫远徵配药用的。黑衣人被迷了眼睛,动作一滞。叶晚儿抓住机会,匕首刺入他腹部,用力一搅。
惨叫声中,又一个黑衣人倒下。
但第三个黑衣人已经绕到了宫远徵身后。宫远徵正在对付正面的敌人,后背空门大开。叶晚儿看见那把刀高高举起,对准宫远徵的后心——
没有思考的时间。
她扑了过去。
刀锋落下时,她正好挡在宫远徵背后。刀刃没有刺中心脏,因为她在最后一刻侧了身。但锋利的刀尖还是刺穿了她的左肩胛骨,从背后刺入,从前胸穿出半寸。
剧痛。
像被烙铁烫穿,又像被重锤砸碎骨头。叶晚儿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从前后两个伤口涌出来,瞬间浸透了衣服。
“叶晚儿!”宫远徵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惊怒。
他反手一刀割断了那个黑衣人的喉咙,甚至没看对方倒下的样子,转身接住她下滑的身体。他的手臂在抖,呼吸急促得可怕。
“你……”他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剩下的黑衣人见同伴全死,转身想逃。宫远徵没追,只是甩出一根毒针,精准地钉进对方后颈。黑衣人踉跄两步,扑倒在地,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的喘息声,和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宫远徵把叶晚儿抱到床上,动作很轻,但她的伤口还是被牵动了。她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
“别动。”宫远徵的声音嘶哑,他撕开她后背的衣服,查看伤口。刀还插在肩胛骨里,刀刃宽,刺得很深,周围的皮肉外翻,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得拔刀。”他说,声音在努力保持平稳,但尾音在抖。
“拔吧。”叶晚儿说,声音虚弱,但清晰。
宫远徵从药箱里找出一瓶烈酒,倒在伤口周围消毒。酒精刺激伤口,叶晚儿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抠进床单里,抠出了血印。
“忍着。”宫远徵说,握住刀柄,“我数三声。”
“嗯。”
“一……”
他猛地用力,刀被拔了出来。
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叶晚儿眼前彻底黑了,但没晕——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
宫远徵迅速用纱布按住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纱布很快被浸透,他又换了一块,再换一块。
“不行……”他喃喃,眼睛红得可怕,“得缝针,但血流得太快……”
他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吞下去,止血的。”
叶晚儿张嘴吞下。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灼热感从喉咙烧到胃里,然后蔓延到全身。血流速度似乎慢了些,但还在流。
宫远徵开始缝针。他的手在抖,第一针就刺歪了。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手稳了。
针尖刺入皮肉,穿出,拉线。一针,两针,三针……叶晚儿数着,数到十二针时,她终于撑不住,意识开始模糊。
朦胧中,她感觉到宫远徵的手指在颤抖,感觉到他冰凉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她脸颊上——
是血?还是……
她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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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叶晚儿睁开眼,看见熟悉的房顶。左肩疼得厉害,但已经包扎好了,厚厚的绷带裹着,药味浓得刺鼻。她试着动动手臂,只能微微抬起一点,整条左臂像灌了铅。
她侧过头,看见宫远徵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坐在椅子上,头枕着手臂,脸朝着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下的青影和苍白的脸色。他睡得很沉,但眉头紧蹙,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叶晚儿看着他,没出声。
过了不知多久,宫远徵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她正看着他,愣了一下。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
“疼吗?”
“疼。”
宫远徵站起身,去倒了杯水,扶她起来喝。动作很小心,怕碰到她伤口。叶晚儿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温刚好。
“你……”她开口,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宫远徵放下杯子,坐回椅子上。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为什么要挡那一刀?”他问。
叶晚儿想了想:“本能。”
“本能?”宫远徵重复,“你的本能是替别人挡刀?”
“不是替别人。”叶晚儿说,“是替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晨光缓慢移动,从宫远徵脸上移到肩膀,照亮他衣襟上的血渍——干涸的、暗红色的血,是她的血。
“你知道那一刀可能会要你的命吗?”宫远徵的声音低了些。
“知道。”
“那你还挡?”
叶晚儿看着他,忽然笑了:“因为我不想你死。”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宫远徵盯着她,眼神从震惊到困惑,再到某种深沉的、几乎灼热的情绪。
“叶晚儿,”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
他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宫尚角的声音响起:“远徵?开门。”
宫远徵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去开门。门外不止宫尚角,还有宫子羽和几个侍卫。看见房间里的情景,所有人都愣住了——满地狼藉,血迹斑斑,叶晚儿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昨晚又有刺客?”宫尚角沉声问。
“无锋的死士,三个。”宫远徵说,“都死了。”
宫子羽快步走到床边,查看叶晚儿的伤势。“伤得很重。我让医师过来……”
“不用。”宫远徵打断,“我已经处理了。”
宫尚角走进来,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宫远徵身上:“你受伤了?”
“小伤。”宫远徵说,“叶晚儿伤得重。”
宫尚角走到床边,看着叶晚儿肩上的绷带:“刀伤?”
“嗯。”
“为什么她会受伤?”宫尚角问,“刺客的目标是你。”
宫远徵沉默了几秒,才说:“她替我挡了一刀。”
这话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宫子羽睁大眼睛,宫尚角的眼神锐利起来。所有人都看向叶晚儿——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替徵宫宫主挡刀?
“为什么?”宫尚角问。
叶晚儿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因为他是徵公子,我是徵宫的人。保护主人,是我的本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宫尚角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好养伤。”他说,转身看向宫远徵,“你,跟我出来。”
宫远徵跟着他出去了。宫子羽留下来,对叶晚儿说:“叶姑娘,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谢谢子羽公子。”叶晚儿说。
宫子羽也离开了,侍卫们清理了房间的尸体和血迹。房间里又只剩下叶晚儿一个人。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晨光。左肩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心里却异常平静。
门外隐约传来宫尚角和宫远徵的说话声。
“……她不能留了。”宫尚角的声音,“太危险。”
“不行。”宫远徵的声音斩钉截铁。
“远徵,她已经两次为你受伤了。这要么是苦肉计,要么就是……”
“就是什么?”宫远徵打断他。
宫尚角沉默了几秒,才说:“你自己清楚。”
脚步声远去。过了一会儿,宫远徵推门进来。
他走到床边,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叶晚儿读不懂。
“我哥让我送你走。”他说。
“那你呢?”叶晚儿问。
宫远徵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坐下,握住她没受伤的右手。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不放。”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叶晚儿看着他,笑了。
窗外,晨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