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阳的三月总带着点倔强的冷,一场迟来的春雪落得仓促,融化后却催醒了墙角的草芽——嫩生生的绿,怯生生地探着脑袋,像是在试探这忽暖还寒的风。
戚百草跪在松柏道馆的地板上,手里的抹布细细擦过最后一寸木纹。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尘埃在光柱里轻轻翻涌。她直起身,对着门外舒展手臂,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喉间溢出一声轻喟:“啊,春天的感觉,真好啊。”
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正厅悬挂的那块牌匾。“百折不挠”四个隶书字,笔锋沉稳如松,是若白师兄最常写的。练字时他总是站在窗边,左手按着宣纸,右手悬笔,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连墨香都带着静气。
最近总想起他。
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痛了,只是胸口像压着半湿的棉絮,闷闷的,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没来得及道别的遗憾,在心底慢慢搅动、翻滚。晓萤她们总说:“百草,你看你现在多厉害,肯定是放下啦。”或许吧,她想,或许真的慢慢接受了。
“百草。”
身后传来低沉的呼唤,带着长安教练独有的清冷。百草回过头,脸上瞬间漾开笑:“长安教练。”
“嗯,开始训练吧。”他站在原地,玄色道服的衣摆在风里轻轻动了动。
“好,我去换道服。”
百草转身跑向更衣室时,没看见长安望着她背影的眼神——深邃里藏着了然。他比谁都清楚,那块牌匾、那个名字,在她心里占着怎样的位置。像深埋的种子,就算寒冬覆盖,也总能在某个春日,悄悄冒出芽来。他愿意等,等她真正敞开心扉,只是……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随着喻初原今早那条短信,正一点点漫上来。
短信只有一行字:“我回国了。明天就回道馆。”
“百草百草!你听到了吗?初原师兄今天就回来啦!”范晓萤像颗小炮弹冲进训练馆,一把抱住正在系道带的百草,马尾辫甩得欢快,“哈哈哈哈我们松柏又多了个大神!以后打比赛更有底气啦!”
初原师兄……
百草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温和的脸。他总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会在她被师兄弟欺负时默默递过创可贴,会在她练不好动作时轻声说“慢慢来”。那样的温暖,曾像春日阳光一样裹着她。
只是……
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块“百折不挠”的牌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道服袖口——那是若白师兄当年帮她缝补时,特意留的细密针脚。
心,好像早就被另一个人占满了。
“大家都在外面等着呢,我们也去吧!”晓萤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跑。
“出去迎迎吧,好久没见了。”长安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眼底的不安却藏不住。
“好!”百草点点头。不管怎样,初原师兄回来,她是真心高兴的。连道服都没来得及换,她跟着晓萤,像追着阳光的小鹿,往道馆外跑去。
道馆门口早已围了不少人,松柏的师兄弟挤在台阶上,伸着脖子往路口望。百草刚跑到人群边缘,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树下。车门打开,喻初原先下了车,浅灰色的风衣被风掀起一角,笑容依旧温和:“好久不见,大家还好吗?”
“初原师兄!”“好久不见啊师兄!”欢呼声立刻涌了上来。
初原笑着点头回应,目光却越过人群,望向车内,伸手拉开了另一侧的车门。
就在那一瞬间,百草的心跳像被什么攥住了。
逆着阳光走下来的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身形清瘦却挺拔,眉眼沉静如旧。阳光在他身后炸开金色的光晕,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可那微抿的唇线、那双淡然却总能看透她心思的眼睛、那站姿里藏着的沉稳……是刻在她骨髓里的熟悉。
是若白师兄。
百草觉得自己像被施了定身咒,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忘了。这不是梦吧?那些在深夜哭着醒来的梦,那些想抓却总抓不住的幻影,怎么会如此真实地站在眼前?
若白的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众人,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愧疚像潮水般漫上来——当年他瞒着所有人去美国治疗,只留下一条冰冷的短信,让他们扛下松柏的重担,面对那些本不该属于他们的风雨;如今他们好不容易拼凑起平静,他却又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像一把钝刀,划开他们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
尤其是百草。
那个总穿着洗得发白的道服,眼睛亮得像小鹿的女孩;那个他在训练馆外默默守了无数个夜晚,为她挡过流言蜚语的女孩;那个他在美国躺在病床上,靠着视频里她打比赛的身影撑过无数次治疗的女孩……
她就站在那里,道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怔怔地望着他,像迷路的孩子。
“大家,对不起。”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再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
“若白你说什么呢?”亦枫率先打破沉默,脸上带着了然的笑,“你看谁怪你了?”几个月前他去美国探望,就知道了所有事。如今若白能回来,他这个二师兄,终于能松口气了。只是……他悄悄瞥了眼身边的晓萤,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若……若白师兄?”有人怯生生地开口。
“若白师兄你没死啊!”晓萤突然尖叫出声,随即被胡亦枫敲了个爆栗,“胡疯子你打我干嘛!”“会不会说话!”
“若白师兄你去哪了啊?”“我们都以为……”
喧闹像潮水般涌来,师兄弟们围着若白问东问西,初原笑着站在一旁,悄悄朝若白递了个眼神。很快,不知是谁喊了句“让若白师兄歇歇”,大家又簇拥着初原往道馆里走,吵吵闹闹的脚步声渐远,心照不宣地把空间留给了站在原地的两个人。
风穿过树梢,落下细碎的影子。
若白望着百草。她还穿着那件白道服,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他记得这件道服的袖口是他缝的,当时她练得太狠,袖口磨破了,他就着台灯缝到深夜,针脚歪歪扭扭,她却宝贝得不行,一直穿到现在。这几年,他隔着屏幕看她从菜鸟变成冠军,看她在赛场上挥洒汗水,总觉得她值得更好的人生,所以一度犹豫要不要回来。直到亦枫在电话里说:“她总在梦里喊你的名字。”直到初原拍着他的肩说:“若白,她的人生,该让她自己选。”
他才明白,那些擅自做的决定,那些以为是“为她好”的隐瞒,或许才是对她最大的不公。
“百草……”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少年身上独有的气息漫过来,是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安稳得让人心头发颤。百草的睫毛终于颤了颤,眼眶里的泪“啪嗒”一声落在道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下一秒,她被一个小心翼翼的怀抱圈住,手臂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度,像他离开的前一晚,在训练馆角落里,他也是这样抱着她,说“别怕,有我”。
“若白师兄……?”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不信的不确定。
若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轻轻收紧手臂,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我,百草。”
“若白师兄……”眼泪突然决堤,她伸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你……”
“对不起,百草。”他想说“让你担心了”,想说“我好想你”,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
“没有,”百草拼命摇头,泪水浸湿了他的T恤,“你没有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只要你回来就好,只要你还在就好。
若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感受着怀里的人微微颤抖,感受着胸前越来越大的湿痕。那些日思夜想的牵挂,那些跨越重洋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不知过了多久,百草慢慢平静下来,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颊泛着红,小鹿般的眸子清澈明亮,直直望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若白师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无比清晰,“欢迎回来。”
若白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是失而复得的亮,是跨越了时光和距离,只为他一人点亮的光。他缓缓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唇角终于漾开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
“我回来了,百草。”
风拂过树梢,带来春草的清香。道馆的牌匾在阳光下闪着光,“百折不挠”四个字,仿佛也染上了新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