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旅途的号角是在启明城的东城门吹响的。
鹤零将铁剑背在身后,指尖还在摩挲着剑柄上舅父刻下的粗糙纹路,脸上的笑容比城门楼的朝阳还要灿烂:“第一站去哪里?烨洲的地精?还是琼洲的谷草?”他的目光扫过手中临时绘制的大陆简图,六洲的轮廓在纸上歪歪扭扭,却挡不住少年眼底的憧憬。
莫塔莉正低头检查着箭袋里的附魔箭,听到鹤零的话,她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地精生活在烨洲的火山岩缝里,谷草则长在琼洲的迷雾沼泽,两者方向相反。”她顿了顿,指尖点在简图上芸洲的位置,“赫莱家族在芸洲有商队据点,或许可以先去那里补充物资,再决定路线。”
凯洛闻言,微微挑眉,银色的锦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钱袋,随手抛给鹤零:“赫莱家的据点遍布各洲,物资无需担心。”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傲娇,却还是补充道,“烨洲离启明城最近,先取地精,再转道琼洲,效率最高。”
艾连自始至终都没说话,他只是默默站在队伍的边缘,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手中的法杖轻轻敲击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忽然,他的脚步顿住,法杖指向东方,一股微弱的火元素波动从指尖溢出。
“烨洲。”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鹤零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那就先去烨洲!”
四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启明城的尽头,朝着烨洲的方向疾驰而去。柳若站在城门楼上,深蓝色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四人远去的背影,嘴脸带着标志性的笑容,他轻轻挥了挥手,声音被风卷着,传向远方:“加油哦各位勇者!我们拼速度,一定要活着回来哦!”
烨洲的热浪几乎要将人融化。
刚踏入烨洲的地界,鹤零就忍不住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的天,这里比鹤洲的雪山还要难熬!”他的铁剑剑鞘已经被热浪烤得发烫,握在手中像是握着一块烙铁。
莫塔莉将头巾拉得更紧了些,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地精喜欢高温环境,通常藏在火山岩缝的深处。我们需要找到烨火圣坛附近的熔岩洞穴,那里应该是地精的聚集地。”
凯洛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四瓶冰镇的灵泉水,分给众人:“赫莱家的商队曾经来过烨洲,据记载,烨火圣坛周围有圣族的守卫,我们需要绕开他们,从侧门进入熔岩洞穴。”
艾连依旧沉默着,他只是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炽热的太阳,指尖的法杖轻轻晃动,一股清凉的风元素瞬间笼罩住四人,缓解了些许热浪带来的不适。
鹤零眼睛一亮,连忙凑到艾连身边:“艾连,你好厉害啊!这风元素用得也太妙了!”
艾连侧过头,刘海下的眼睛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四人一路小心翼翼地避开圣族的守卫,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烨火圣坛西侧的熔岩洞穴。洞穴口的温度极高,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刺鼻气味,洞壁上的岩石被熔岩烤得通红,像是随时都会融化。
“小心点,地精虽然体型娇小,但擅长使用陷阱,而且它们的牙齿锋利无比,被咬伤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莫塔莉一边提醒着,一边从箭袋里取出一支穿甲箭,搭在弓弦上。
凯洛抽出腰间的细剑,剑身镶嵌的宝石在昏暗的洞穴中泛着微弱的光芒:“赫莱家的古籍记载,地精的首领身上会带着地精核心,那就是我们要找的‘地精’。”
鹤零握紧了铁剑,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没问题!看我的!”
鹤零的话音刚落,洞穴深处便传来一阵细碎的“簌簌”声。不是地精发动攻击的尖啸,反倒是像一群小巧的生灵在岩缝间谨慎挪移。四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十只拳头大小的地精正从熔岩洞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它们通体覆盖着熔岩色的坚硬甲壳,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却没有半分主动攻击的意图,反倒像是在警惕地守护着什么。
这些妖灵自地面而生,甲壳上还沾着新鲜的火山岩屑,它们的爪子锋利,却只是牢牢扒着岩壁,将洞穴最深处的那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莫塔莉的弓弦松了些许,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地精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洞穴中央的一块凸起的黑石上——那黑石通体黝黑,表面却流淌着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有生命般微微搏动,正是地源的核心所在。
“它们好像不是要攻击我们。”莫塔莉低声道,箭头微微下垂,“任务说要的是地精守护的地源一部分,不是要杀了它们。”
凯洛的细剑也收了回去,银色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的熔岩碎屑,他的目光落在那块黑石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炽热。赫莱家族的古籍里提过,地源蕴含着精纯的大地之力,若是能完整带回,不仅能完成勇者协会的任务,更能为家族积累一笔难以估量的财富。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保持着贵族的优雅:“我们是勇者协会的人,前来借用地源的一部分,用于讨伐冥王。此事关乎整个大陆的安危,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他的话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像是在对附庸下达指令,而非与守护一方的妖灵谈判。洞穴里的地精们发出一阵不满的嗡鸣,琥珀色的眼睛里燃起警惕的火光。为首的一只地精体型稍大,甲壳上的金色纹路更浓,它从岩壁上跃下,落在黑石前,小小的爪子拍了拍胸口,发出尖锐却清晰的音节:“地源,日昉大人的守护。不可,触碰。”
鹤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爽朗笑容,语气也放得格外温和:“我们真的只是借用一点点!你看,我们要去打冥王,那可是危害整个大陆的坏家伙!只要打败他,你们的家园也能更安全啊!”
“事到如今应当顾全大局,冥王迟早也会殃及这里。”凯洛开口道,“这些没脑子的生物一直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他们又不是人类,废什么话。”
说着,他提起剑,对着那只为首的地精:“我要见地神…”
那只首领地精像是听懂了,却只是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它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周围的地精们瞬间躁动起来,锋利的爪子在岩壁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虽然依旧没有主动攻击,却用行动表明了态度——地源,绝不可借。
“谈判失败了。”凯洛的声音冷了下来,细剑再次出鞘,“看来只能动手了。”
“不行,要是浪费在他们身上,会事不小的损失,它们的身体很坚固,别和他们纠缠。”莫塔莉及时拦住他。
“直接去找日昉吧…”一直沉默的艾连突然开口,“他不在这里。”
那些地精见状,急忙追上去,结果艾连突然停下,回头,蹲下将那只地精首领提起来,说:“我要去找日昉,他在哪?”说着,法杖便对着它,明摆着威胁。
突然,金光乍现,本就热浪滚滚的地面顿时尘土飞扬,金光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显现。那是一个极为俊美的男子,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衣摆上绣着精致的桦木纹路,墨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一双金色的眼眸如同最纯净的琥珀,却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他便是桦洲的地神,日昉。
艾连放下那只地精,缓缓站起来,四人站在日昉面前。
日昉的金眸扫过四人,最终落在被艾连随手丢在地上、正瑟瑟发抖的地精首领身上。他指尖微动,一道柔和的金光便将那小家伙包裹,轻轻送回岩壁的巢穴里。洞穴中原本躁动的地精们瞬间安静下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敬畏,纷纷缩回岩缝,只留下那方搏动着金色纹路的黑石,在昏暗的熔岩洞中格外醒目。
“凡人,”日昉的声音清冽如冰泉,却带着神明独有的威压,震得四人耳膜微微发颤,“擅闯吾之领地,威胁吾之眷属,尔等可知罪?”
鹤零连忙上前一步,铁剑垂在身侧,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却多了几分敬畏:“日昉大人!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勇者协会派来的勇者,只是想借一点点地源的力量,去讨伐冥王!这关乎整个抚希大陆的安危啊!艾连,快道个歉吧…”
“借?”日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金眸中的冰冷更甚,“圣族麾下的勇者,何时学会了‘借’这个字?烨洲的圣火之力,芸洲的沃土之精,哪一样不是你们以‘大义’之名,强取豪夺?”
凯洛的眉头紧紧蹙起,银色锦袍的下摆被洞穴中的热浪吹得微微晃动。他上前一步,细剑的剑鞘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语气中带着贵族的骄傲与不容置疑:“日昉大人,我们是奉命行事,不能违抗命令。我以赫莱家族的名誉担保,只是借用,用以讨伐冥王。”
日昉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中没有半分波澜:“赫莱家族?在吾眼中,与脚下的熔岩碎屑无异。”
莫塔莉的心沉了下去。她能感觉到,这位地神不仅高傲,而且对人族与圣族充满了深深的戒备。她抬手按住背上的附魔长弓,指尖微微泛白,低声道:“日昉大人,冥王的势力日益壮大,迟早会波及桦洲。您守护着地源,守护着这些地精,可若是冥王真的一统大陆,您又能守到几时?我们并非强取,只是想借用这份力量,为大陆寻一条生路。”
“生路?”日昉轻笑一声,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们的生路,便是以破坏其他种族的家园为代价吗?当年圣族与冥族大战,烨洲的火山喷发,琼洲的沼泽泛滥,桦洲的古桦林被烧了大半,吾的眷属死伤无数。如今你们又要以‘讨伐冥王’之名,来动吾的地源?”
人性的自私,在神明的质问下,无所遁形。
四人一时语塞,洞穴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黑石上的金色纹路在微微搏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日昉见四人沉默,金眸中的冰冷渐渐化为漠然。他转身看向那块黑石,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纹路,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地源是桦洲的核心,是吾守护了千年的东西。尔等请回吧,吾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它。”
“我们不能回去!”鹤零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如果拿不到地源,我们的任务就无法完成!勇者协会不会放过我们的!”
日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那是尔等的事,与吾无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艾连突然动了。
“如果你现在还被冥王重用,你一定会这么做。”
这句话一出,日昉的身体猛地一僵,金眸中的疑惑瞬间被震惊取代。他死死地盯着艾连,仿佛想要看穿这个少年的灵魂。
洞穴中的四人都愣住了。鹤零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莫塔莉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凯洛的眉头则皱得更紧了。他们不明白,艾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艾连却没有停顿,他的法杖轻轻指向日昉,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射入日昉的心底:
“但现在的你,没有理由。日昉大人,还想为他做事吗?”
日昉的金眸死死锁着艾连,那抹藏在刘海下、若隐若现的眼瞳,竟让他生出一种跨越了千年时光的熟悉感。他愣了片刻,忽然仰头轻笑出声,清冽的笑声在熔岩洞穴中回荡,震得洞顶的岩屑簌簌掉落。
“原来是你啊…”
这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鹤零、莫塔莉和凯洛三人面面相觑。鹤零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日昉大人,您认识艾连吗?”
艾连没有回答,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日昉,刘海被洞穴中微弱的气流轻轻吹动,那只露出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句让神明失态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他其实并不认识眼前这位地神,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不过是从对方身上捕捉到的、与冥王有关的微弱气息,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直觉。
日昉的笑声渐渐收住,金眸中的冰冷与嘲讽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他看着艾连,缓缓开口:“吾与冥王,早已恩断义绝。当年之事,吾不愿再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最终落在那块搏动着金色纹路的黑石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地源乃桦洲核心,吾不能予尔等太多。取一缕本源之力,足够尔等完成任务便好。”
“您答应了?!”鹤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的忐忑与紧张一扫而空,脸上的笑容比熔岩洞外的朝阳还要灿烂,他激动地搓了搓手,“哎!多谢日昉大人!太棒了!我们完成第一项任务了!”
莫塔莉也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眼底闪过一丝庆幸。凯洛的眉头则缓缓舒展开,银色锦袍的下摆轻轻晃动,他对着日昉微微颔首,算是表达谢意,只是嘴角依旧抿着,带着贵族特有的矜持。
日昉没有理会鹤零的欢呼,只是转身朝着黑石走去,淡淡道:“随吾来。”
四人连忙跟上,穿过层层岩缝,终于来到了黑石的近前。这里的温度比洞穴外更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精纯的大地之力,吸入肺中,只觉得浑身舒畅。黑石上的金色纹路跳动得更加剧烈,像是在回应日昉的到来。
日昉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黑石的表面。刹那间,金光万丈,黑石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流淌,最终凝聚成一缕发丝般纤细的金色光芒,悬浮在他的掌心。
“此乃地源本源之力,”日昉的声音清冽,“尔等需小心保存,切勿让其消散。”
凯洛连忙上前,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特制的水晶瓶,小心翼翼地将那缕金色光芒收入其中。水晶瓶的瓶身瞬间被金光笼罩,散发出淡淡的暖意。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都已结束,准备转身离开时,日昉却突然开口,目光直直地看向艾连。
“方才是你威吓的地精吧?”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洞穴中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鹤零的笑容僵在脸上,莫塔莉也下意识地看向艾连,凯洛则握着水晶瓶,眉头微蹙。
艾连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是。”
日昉的金眸中闪过一丝玩味,他缓步走到艾连面前,两人的身高差了将近一个头,可艾连却没有丝毫退缩,依旧抬着头,刘海下的那只眼睛紧紧盯着他。
“不曾怕吾?”
日昉的声音带着一丝神明独有的威压,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已被这股威压压得抬不起头。可艾连却只是静静地站着,手中的法杖轻轻敲击着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怕。”
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鹤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日昉也微微一怔,随即挑眉道:“既怕,为何还要做?”
艾连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依旧紧紧锁着日昉的金眸,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我在赌。”
“赌什么?”日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好奇。
艾连的嘴唇轻轻动了动,那只露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赌那样会让您出现。”
日昉低笑一声,金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暖意,指尖轻轻弹了下艾连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呵,坏小子,比当年坏多了。”
艾连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刘海下的那只眼睛微微眯起,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法杖的手指紧了紧。
洞穴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鹤零的欢呼僵在嘴边,莫塔莉的目光在日昉和艾连之间来回移动,眼底满是疑惑,凯洛则抱着手臂,银色的锦袍在金光中泛着冷光,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日昉的指尖还停留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金眸中的暖意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怅然。他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艾连身上,却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了某个遥远的、早已逝去的身影。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抱歉,忘了你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