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今天是林凝来到这里的第一百三十一天，天气已然渐冷，夜色降临的更加早了，树上的叶子由翠绿到暗沉，再大片飘落，如今光秃秃的，没有植物覆盖的土地没有任何美感，只剩下萧瑟和没有被建造的不平。

林凝看着，想到自己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不由的希望赶快下起一场雪，覆盖这片土地，好叫它不要那么沉闷可怜。

今天她嗅到了不同往常的气氛，有人聚集在一处矮矮的房屋前，屋子时常有人进进出出，林凝不由的去观察那里，不明白是出了什么事情。

直到凑近，能听见屋里的惨叫，女人的声音叫的撕心裂肺，这到底怎么了，她呆立一会儿，慢慢反应过来，是那天看到的妇人要生产了。

这……她咬了咬唇，她想还是回去比较好，可是，不知道是好奇还是什么心理，她一直站在院子外，看着人端着水进进出出，那叫声像钩子，硬生生勾住她的心。

林凝好奇而焦躁，好脏啊，拿进去的东西好脏，她看的皱眉，很像走，却又生生的定在那里，说到底，这种母体生育方式对她来说太新奇了，早十万年前，一千个世纪之前就被他们全面淘汰的生育方式，如今她就离的这么近！如同，穿越几千个世纪以前见证那时候的人！

这种原始的方式在呼唤她一样，林凝下定决心，就算看不见里面，她也要在这里等待，等待这种生育方式的婴儿出生，可是，太脏了。

林凝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死死锁在那些进进出出的物件上，胃里一阵阵发紧。

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盆，边缘糊着一层可疑的、洗不净的陈年污垢，此刻盛着半盆淡红色的水被端出来。水面上漂着油花和说不清的絮状物。

一块灰扑扑的麻布，纹理粗糙得能磨破皮肤，被揉成一团，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沉甸甸地递进去。它甚至不是白色的，本身就看不出原本颜色，布面上还有几处深褐色的、像是干涸已久的旧渍。

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那个被匆匆拿进去的接生婆。她看到那婆子满是皱纹和老茧的手，指甲缝里是黑的！就在进门的前一刻，那婆子随意在同样看不出本色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铁剪刀。

林凝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把剪刀！黑沉沉、锈迹斑斑，刃口看起来钝得可能连布都剪不利索。她看着接生婆就着屋里昏暗的油灯火焰，随意地将剪刀刃口在火苗上掠过两下——那火焰甚至因为剪刀上的油污而爆出几点噼啪的星子，腾起一小股带着焦臭的黑烟。

空气中有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和汗臊味……

那妇人偶尔又不断的叫在她的心上放了一把火，夜色越发浓了，有星星闪现，空气越发带有冷意，林凝呆呆的在冷空气里站了两秒。

她突然大步走起来，越来越快，几秒钟就如风一样跑回家，屋子里很温暖，她又怔了两秒，我能做什么呢。

不，不管我能做什么，我真的受不了那些肮脏的东西了，她翻出剪刀，消毒用具，针，麻醉剂，干净的无菌布，通通扫进包里，跑了回去。

空气里的血腥味越发重了，林凝一把掀开布帘，踏进了别人的家，在满室人惊讶的目光中，镇定自若把东西扔给一个人。

“用这个，怎么还没生产出来呢？”

满室人面面相觑，有个女人答，“孩子卡住了，出不来……”那回话的女人脸色苍白，声音里透着无能为力的颤抖，“从晌午到现在……水都换了三盆了……”

林凝的目光越过她，投向土炕上。那个妇人此刻像一条脱水的鱼，在汗湿的草席上无力地挣动。她的头发粘在惨白的脸颊上，眼睛半阖，气息微弱，只有腹部偶尔不祥地、僵硬地隆起。接生婆粗糙的手在她高高隆起的肚皮上徒劳地推按着，每一下都引来妇人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的呻吟。

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混合着血腥、汗液、油脂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林凝的指尖冰凉。她脑中飞速掠过那些在平板上读过的、关于人类古代医疗的冰冷记载：产褥热，大出血，子宫破裂，一尸两命……那些曾经只是遥远历史课本上抽象名词的结局，此刻正无比具体地在这个昏暗的屋子里上演。

她带来的剪刀、无菌布、麻醉剂……这些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产物，静静躺在粗陋的木桌上，闪着格格不入的、近乎圣洁的微光。

脏。

这个字再次撞击她的脑海。不仅是器物上的脏，更是整个过程的落后与低效。把一条鲜活的生命，交付给污秽的环境、粗糙的工具和仅凭经验。

那妇人的呻吟又弱了下去，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林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都出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截。

接生婆愣住了，屋子里的女人们也都愣住了。

“你……”

“出去！”林凝猛地提高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过所有人，“想让她活，就听我的。留下两个有力气的，烧水，越多越好，要滚开的！其他人，出去！”

或许是她的气势太盛，或许是她带来的那些从未见过的“奇物”带来了虚幻的希望，或许是炕上妇人越来越微弱的气息逼得人别无选择……人们面面相觑，最终，接生婆第一个默默退开。其他人也跟着，迟疑地、鱼贯而出。

屋子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两个年轻力壮的媳妇，有些惶恐地看着林凝。

林凝没理会她们，快步走到炕边。她拿起自己带来的小剪刀，剪开妇人早已被汗水血水浸透、粘连在身上的单薄衣物。然后，用带来的消毒液快速而仔细地清洁妇人的腹部皮肤。冰冷的液体触碰到滚烫的皮肤，引起妇人一阵轻微的抽搐。

“按着她，别让她动。”林凝头也不回地命令。两个媳妇慌忙上前，笨拙但用力地按住妇人的肩膀和手臂。

林凝拿起那支一次性麻醉针剂。针头细得几乎看不见。她根据记忆里大概的神经分布位置，在妇人的下腹部进行局部浸润麻醉。

等待麻醉起效的片刻，屋子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声。滚水很快烧好，白色的蒸汽弥漫开来，暂时冲淡了血腥味。

林凝用滚水再次烫过自己带来的剪刀和针。她铺开那块洁白柔软的无菌布，覆盖在妇人腹部已消毒的区域，只露出需要操作的位置。

然后，她拿起了剪刀。

金属触手冰凉。她的指尖没有丝毫颤抖。

锋利的剪刀尖端，轻轻抵在已局部麻木的皮肤上。

她能感觉到手下生命微微的搏动。妇人的呼吸浅而急，像破旧的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