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唐晓翼陷入的执着让他精神和身体都很疲惫，地球四天的时间，他却度过了精神上的一百天，正当他想拿起一杯水的时候，他食指几不可察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炸开。不是画面，是声音。是林凝世界那位身穿银白色研究服、语气永远平静无波的专家，在最后一次全面检查后，对着光屏上流淌的数据流所说的话：

“恭喜你，唐晓翼先生，基于你提供的原始基因样本和我们重建的生理模型，‘渐冻症’的基因根源性错误已被永久性修正。当前机体状态显示，运动神经元功能完好，肌力、协调性均在标准范围。”

“但是，”专家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光屏，落在更本质的地方，“你必须理解，你的身体，尤其是神经肌肉系统，经历过一场旷日持久的‘错误运行’。”

专家调出另一组复杂的、代表神经髓鞘修复度和肌肉线粒体功能的光谱图。

“因此，在未来的至少两个标准年里，你必须遵循严格的生理负荷管理。避免极度的、持续性的身心疲惫，尤其是可能引发神经系统高度紧张或紊乱的状态。 你的神经通路需要稳定、平和的信号来巩固新的‘正确路径’，任何剧烈的、非常规的刺激，都可能唤醒旧有的、濒临崩溃的‘错误模式’，甚至引发不可预知的系统性代偿失调。”

专家最后的话，带着一种科学性的冷酷警告：“治愈，不等于你可以像从未患病一样挥霍这具身体。它是一份珍贵的、但依旧带有历史伤痕的礼物。请妥善使用它吧。”

记忆的回响在颅腔内嗡嗡作响，与此刻四肢百骸蔓延开的凝滞感遥相呼应。

极度的、持续性的身心疲惫……

神经系统高度紧张或紊乱……

唤醒旧有的错误模式……

他这几天在做什么？他在两个时间流速随机乱跳的世界之间，进行着高频、高强度的强制穿越。他的感官被撕碎又拼合，认知被不断颠覆，睡眠支离破碎，精神始终绷在寻找“规律”的弦上，而那弦本身，就是时间的乱流。

他简直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精准地、反复地践踏专家列出的每一条禁忌。

“嗬……” 他想自嘲地笑，却只拉动了半边脸部的肌肉，形成一个扭曲的表情。左腿忽然完全失去了知觉，不是麻木，是彻底的“不存在感”。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他没有握住水杯。

---

当他再次恢复部分意识时，已经置身于一片炫目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纯白之中。医院的顶灯晃得他睁不开眼，耳边是仪器规律的、冰冷的嘀嗒声，还有模糊的人声交谈。

“生命体征目前稳定，但神经系统检查显示异常……肌力不对称，局部反射亢进然后迅速减弱，非常奇怪的波动……”

“先做全套检查！MRI，肌电图，神经传导，血液生化全项……特别是排查一切神经退行性或免疫性疾病的可能！”

他被推进不同的仪器中，强烈的磁场噪音，细微的电击刺激，针头刺入皮肤的刺痛……一切感官输入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相对安静的病房里，他隐约听到两个压低的、充满震惊的嗓音在门口讨论。

“老师，这……这病历和现在的结果对不上。”主治医生的声音发紧，“渐冻症，确诊四五年，按任何一本教科书他都该在轮椅上……可这些新片子显示，他的神经结构几乎是完好的。”

一阵纸张被快速翻动的沙沙声。

然后是漫长的、近乎凝固的沉默。

“……完好？”年长的声音终于响起，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不，不是‘完好’。是‘重建’。”他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确认自己看到的每一个字，“你看肌电图的基底波形——平稳，清晰，这根本不是疾病缓解能解释的。这像是……有人把他整个运动神经系统拆开，把坏掉的部分精准替换，再重新组装了起来。”

他抬起头，望向病房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面对未知的悚然：

“我们所有的治疗，最高目标不过是‘延缓’、‘维持’。但这……这是‘删除疾病’。不是我们的药，不是我们的技术，甚至不是我们这个时代能想象的方向。

年轻的医生说不出话。

而他身体里这份被“重新组装”过的礼物，标示着——在某个遥远星辰之下，生与死的边界，早已被技术的力量彻底改写。

年轻的医生倒抽一口凉气。

而他身体里那份被宣判为“不可能”的礼物，正无声地提醒着他——它来自一个连死神都要让步的世界。

唐晓翼躺在病床上，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

窗外，地球的夜空深沉，繁星寂寥。

他想起桂国山野间那轮巨大得不合常理的月亮，想起林凝在昏暗烛火下凝视石板的侧脸，想起自己穿梭时所见的那片绝望的、躁动的灰。

“两年……” 他在心里，对着那个不知能否听见的、遥远星球上的专家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