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午后总是黏腻得让人犯困，高一（13）班的最后一节自习课被窗外的蝉鸣泡得发软。
尹汐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凝了水珠的橘子汽水，视线却不受控地飘向斜前方的座位——沈淇正低头写题，碎发垂在额前，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竟比蝉鸣还要清晰。
课代表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不小心撞到尹汐的桌子，汽水晃出几滴，溅在沈淇的白衬衫下摆。
尹汐慌忙抽了纸巾递过去，脸颊烫得厉害，“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放稳……”
沈淇停下笔，接过纸巾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度比汽水还凉。
他垂眸看着那点淡橘色的渍痕，忽然勾了勾唇角：“没事。” 顿了顿，又补充道，“橘子味的，挺香。”
窗外的蝉鸣陡然高了一度，风卷着梧桐叶的影子掠过玻璃窗，尹汐攥着纸巾的手微微发紧，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汽水气泡炸开的声响，混在了一起。
放学铃响时，尹汐收拾好书包，走到沈淇桌前。
“明天周末，我请你喝汽水吧，就约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
沈淇正在把试卷塞进书包，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尹汐脸上，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清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好。”他说。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让尹汐的心猛地一跳。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直到走出教学楼，晚风吹在脸上，才感觉脸颊的热度稍稍退去。
那个晚上，尹汐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象着明天和沈淇见面的场景，想象着他会穿什么衣服，会说什么话。她甚至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开场白，却觉得每一句都很傻。
第二天下午，天气难得比前几天凉快了些，风里带着一点梧桐叶被晒得发蔫的味道。
尹汐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学校门口的小卖部。
小卖部不大，门口摆着一排冰柜，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白白的雾气。冰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颜色的汽水，橙的、绿的、蓝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排小小的霓虹灯。
她站在冰柜前，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橘子味的。
“老板，来两瓶橘子汽水。”
冰凉的玻璃瓶握在手里，瓶身很快在她掌心凝出一层细小的水珠。她低头看了看，忽然有点后悔——昨天已经是橘子味了，今天再买橘子味，会不会太明显？
正胡思乱想间，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来得挺早。”尹汐猛地回头，就看见沈淇站在不远处，背着书包，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比昨天的白衬衫看起来更随意些。
“你也挺早。”她举起手里的汽水，有点心虚地笑了笑，“我……怕你来的时候我还在纠结买什么。”
沈淇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两瓶汽水，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还是橘子味？”
“啊……”尹汐被戳破心思，耳朵有点热，“昨天弄脏了你的衣服，就、就想着赔你一瓶同款的。”
“那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他走近两步，接过她递来的一瓶，指尖碰到她的，依旧是凉凉的温度。
“应该的应该的。”尹汐连连摆手，话说出口才觉得有点傻，只好低头拧瓶盖掩饰自己的窘迫。
“砰”的一声轻响，橘子汽水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往上冒，带着甜甜的香气。
两人并肩站在小卖部门口，谁都没先开口。
旁边是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有人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笑声不断。世界热闹得很，可他们之间却像隔了一层透明的膜，把所有喧嚣都挡在了外面。
“昨天……”尹汐吸了一口汽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才鼓起勇气开口，“谢谢你没生气。”
“就那点汽水，有什么好生气的。”沈淇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再说了，橘子味挺香的。”
他又提起“橘子味”，尹汐的脸不争气地红了红，赶紧转移话题：“你平时都这么……淡定吗？”
“嗯？”沈淇偏过头看她。
“就是，不管发生什么都好像不怎么在意。”尹汐想了想，“比如被汽水溅到衣服，比如被我这种人突然跑来约你喝汽水。”
“你这种人？”沈淇抓住了关键词，“你是哪种人？”
“就是……”尹汐咬了咬吸管，小声说，“成绩一般，上课爱走神，还老是给别人添麻烦的那种。”
沈淇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觉得我成绩很好？”
“难道不是吗？”尹汐脱口而出，“你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几名吧？老师还总拿你当例子讲。”
“那是因为你没看见我在家写作业写到想把书撕掉的时候。”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尹汐愣了愣，忍不住笑起来：“原来学霸也会想撕书啊。”
“学霸也是人。”沈淇看着她，眼神认真了几分，“你也没你说的那么差。”
“啊？”
“你数学确实一般。”他毫不留情地戳穿，“但你语文作文写得很好，上次月考那篇，我看了。”
“你怎么会看到我的作文？”尹汐惊讶。
“老师在讲台上念的。”沈淇淡淡道，“我坐在下面听的。”
尹汐这才想起来，上次语文老师确实在班上念了她的作文。当时她只觉得丢人，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根本没注意到沈淇的反应。
“写得挺好的。”沈淇补充了一句，“很有画面感。”
“你……你真的这么觉得？”尹汐有点不敢相信。
“嗯。”他点点头，“比我那种只会写议论文的强多了。”
尹汐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下来一块。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身上自己的倒影有点模糊。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我以前挺讨厌橘子味的。”
“哦？”沈淇挑眉，“那现在呢？”
“现在……”她抬眼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现在觉得还不错。”
沈淇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笑声干净又明亮。
“那以后可以多喝。”他说，“橘子味汽水，挺适合夏天的。”
“那夏天过去了呢？”尹汐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话问得太像某种暗示，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
沈淇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汽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下，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夏天过去了，”他慢慢开口，“还有秋天、冬天、春天。”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神认真得让尹汐有点不敢直视。
“汽水也不只有橘子味。”他说，“以后可以慢慢试。”
尹汐的心猛地一跳。
她忽然明白了，他说的不只是汽水。
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带着一点凉意。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握紧手里的玻璃瓶，鼓起所有的勇气，轻轻点了点头：“好啊。”
“那……”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从下一次开始，换你请我喝吧。”
沈淇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要晃眼。
“行。”他说，“下次我请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橘子味的，可以吗？”
尹汐怔住，随即也笑了。
“当然可以。”她说。
两瓶橘子汽水在他们手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气泡在玻璃瓶里争先恐后地往上冒，像极了她此刻乱了节奏的心跳。
夏末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汽水的甜香和少年少女之间悄悄萌发的心事，朝着即将到来的秋天，慢慢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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