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油墨和粉笔灰的味道，压抑中带着一丝焦躁。

江临走进教室时，那个叫周棠的男生已经到了。

他正趴在靠窗的课桌上睡觉，那是江临特意选的“风水宝地”，现在却被这个不速之客占了一半。周棠的睡相算不上雅观，校服外套揉成一团垫在下巴底下，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黑色的T恤上沾着几点洗不掉的颜料污渍——像是打翻的星空。

这就是那个复读生。

这就是那个传闻中脾气暴躁的校霸。

这也是……江临第一眼就无法移开视线的人。

江临拉开椅子的动作很轻，不想吵醒他。但他还是听见了周棠在睡梦中发出的一声极轻的呓语，像是在抗拒什么，眉头紧紧锁着。

江临坐下后，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周棠身上。

他看到周棠的耳廓很薄，透着光，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在周棠手边，散落着几张揉皱的素描纸。江临的目光扫过那些纸，心跳漏了一拍——纸上没有画别的，全是同一个角度的窗户，以及窗户旁边空着的座位。

那是江临的座位。

仿佛是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个位置换了主人，让画中的人迟迟没有出现。

“看够了吗？”

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周棠不知何时醒了，正支着脑袋侧躺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半眯着，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蒙和被打扰的不悦，直勾勾地盯着江临。

四目相对，江临的心跳猛地加速，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表情：“没看够。”

周棠愣住了。他见过害羞的、讨厌的、害怕的，还是头一次见这么理直气壮的。

“哈？”周棠坐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吧一声响，“学霸，胆子不小啊。不怕我揍你？”

“如果你敢动手，”江临慢条斯理地从笔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金属圆规，指尖轻轻一转，圆规便在桌上旋转出一个漂亮的花，“我会用这个，在你手腕上扎个洞。”

周棠看着那个闪着寒光的圆规，又看了看江临那张俊美却冷淡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行，算你狠。”周棠懒得跟这个怪人计较，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把那几张素描纸胡乱地往桌肚里塞，动作有些粗暴。

“等等。”江临突然开口。

“又怎么了？”周棠不耐烦地抬头。

江临没说话，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一张即将被揉成纸团的素描纸边缘。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

纸上画的是教室的后黑板，粉笔字写得龙飞凤舞，角落里还有一只偷吃蛋糕的小猫。画得极有灵气，充满了生活气息。

“画得不错。”江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周棠的脸色却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尴尬、恼怒和自卑的复杂神色。被人发现自己的“复读生”日常竟然在画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尊心受挫。

他一把抢过画纸，重新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关你屁事，死读书的。”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江临看着那个垃圾桶里的纸团，又看了看周棠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刺猬模样，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他没再说话，默默拿出自己的课本，开始预习。但余光却总是忍不住瞥向周棠。

他看到周棠从那个磨损严重的旧书包里，掏出了去年的旧课本。书页已经泛黄，扉页上用红笔写着一个大大的“耻”字。周棠看着那个字，眼神暗了暗，随即狠狠地翻开了一页，动作大得几乎要把书页撕烂。

午休时间，教室里的人走光了。

周棠没去食堂，他从桌肚里摸出一盒泡面，正准备撕包装，却发现没带热水。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正想把泡面扔一边，一杯装满热水的透明水杯，突然递到了他面前。

周棠抬头，又是江临。

“食堂的汤，免费的。”江临面无表情地说，“泡面没营养。”

周棠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又看了看江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无事献殷勤？”

“不想下午听你肚子叫。”江临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水杯塞进周棠手里，转身就要走。

就在江临转身的瞬间，周棠桌肚里的一本旧速写本掉了出来，正好翻到了最后一页。

江临的脚步顿住了。

那一页上，没有画复杂的几何体，也没有画枯燥的人体骨骼。画纸上，是一个少年的侧脸剪影。

少年戴着金丝边眼镜，眉头微蹙，正低头看着一本书，阳光洒在他的睫毛上，安静而美好。

那是江临。

那是他今天早上进教室时的样子。

周棠正捧着水杯，回头去捡速写本，刚好对上了江临震惊的眼神。那一刻，速写本上的少年，和现实中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是比被抓包画小黄图还要尴尬一百倍的窘迫。他手忙脚乱地合上速写本，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把本子死死抱在怀里。

“我……我这是……找灵感”周棠结结巴巴，平时那股嚣张劲儿荡然无存，“我这是在画……静物！对，静物！你长得像静物！”

江临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看着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心里那点因为早上被凶而产生的郁闷，瞬间烟消云散。

他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哦？静物？”江临慢条斯理地转过身，重新走回周棠身边，俯下身，双手撑在周棠的课桌上，将他圈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这是江临第一次离周棠这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道。

“那你画得不太像，”江临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笑意，“我的睫毛，有这么长吗？”

周棠：“……”

周棠心想：卧槽，才认识几天就这么狂，不会以为我喜欢他吧，上次还叫我和他一起学习呢？双重人格?精神分裂?不会学习学傻了吧。

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阳光透过课桌的缝隙，在两人之间洒下了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极了周棠此刻慌乱的心跳。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