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跑进堂屋时,脸颊还带着室外的凉,一沾到壁炉里扑出来的暖光,瞬间就热了起来。云舒瑶正蹲在炉边搅着锅里的汤圆,铁勺碰着砂锅壁,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见她进来,笑着递过个烤得暖烘烘的铜手炉:“脸怎么这么红?清彦欺负你了?”
“才没有。”沈辞接过手炉揣进怀里,指尖刚碰到炉壁的温度,就忍不住往掌心缩了缩。她的目光不自觉往门口飘,刚对上谢清彦走进来的身影,赶紧转头盯着锅里翻滚的汤圆——白白胖胖的汤圆浮在水面,裹着桂花糖的甜香,热气往上冒,把她的眼睫熏得微微发潮,像极了刚才在院里,他攥着她手腕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煮好了煮好了!”云舒瑶母亲端着四个描着蓝边的白瓷碗过来,每个碗里舀了三四个汤圆,汤面上飘着金黄的桂花,甜香扑鼻。“辞辞爱吃甜,多给你放两勺糖桂花。”她把最满的一碗递过来,沈辞刚要伸手接,谢清彦已经先一步凑过来,指尖避开烫人的碗沿,稳稳把碗端到她面前:“小心烫,吹吹再吃,刚煮好的汤圆芯子最烫。”
他自己端了碗,却没急着吃,坐在沈辞旁边的板凳上,手肘撑着桌沿,看着她小口吹着汤圆。沈辞的嘴角沾了点糖桂花,像只偷喝了蜜的小猫,他看得入神,直到她终于咬开一个汤圆,芝麻馅“滋”地流出来,烫得她直吸气,才从口袋里摸出张叠得整齐的纸巾,趁云舒瑶和她母亲低头说话的间隙,飞快地替她擦了擦嘴角:“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沈辞的脸瞬间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嘴里的芝麻馅甜得发腻,可心里却比糖还甜,甜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低头咬着汤圆,余光偷偷瞥向谢清彦,正好看见他把自己碗里的一个汤圆往她碗里拨——那汤圆圆滚滚的,表皮沾着点花生碎,是她最爱的花生馅。刚才云舒瑶母亲分汤圆时特意说过,花生馅的少,每个碗里只放了两个,他居然记得。
“你不吃吗?”沈辞小声问,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谢清彦“嗯”了一声,夹起自己碗里的芝麻馅汤圆咬了口,故意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撒娇似的嫌弃:“太甜了,还是花生馅的好吃。”沈辞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明明不讨厌芝麻馅,上次在学校小卖部,还买过芝麻味的饼干。可她还是把自己碗里的芝麻馅汤圆拨了一个给他,声音软乎乎的:“换着吃,这个也好吃,你尝尝。”
两人的碗沿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雪落在屋檐上的声音,又像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敲了一下。云舒瑶父亲坐在壁炉边烤火,手里拿着个铜烟袋,看着他们俩的小动作,笑着对云舒瑶母亲说:“这俩孩子,从小就凑一起,吃个汤圆都要偷偷换,跟亲兄妹似的。”
“什么兄妹啊。”云舒瑶凑到沈辞耳边,压低声音打趣,热气呼在她耳尖上,“我看是比亲兄妹亲多了,刚才在院里,我都看见他攥你手腕了。”沈辞脸更红了,伸手掐了云舒瑶胳膊一把,却忍不住笑,嘴角翘得老高。抬头时正好撞进谢清彦的目光里,他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像盛了满院的月光,还对着她举了举碗,示意她把剩下的汤圆吃完。
吃完汤圆,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院子里的雪照得发亮,像铺了层碎银子。老桂花树的枝桠上积着雪,枝桠间挂着的红灯笼还亮着,暖光映在雪地上,晕出一片浅浅的红。谢清彦要走了,云舒瑶母亲给他装了满满一袋炸货,有炸藕夹、炸丸子,还有刚煮好的茶叶蛋,用油纸包着,热乎乎的:“跟辞辞一起走,路上慢点,雪天路滑,别摔着。到家让你妈给我回个信,省得我惦记。”
“知道了阿姨。”谢清彦接过袋子,袋子沉得往下坠,他自然地走到沈辞身边,把袋子递了一半给她,“帮我拎着点,沉。”沈辞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分开,却又默契地并肩往巷口走。
雪地里的脚印踩得深深浅浅,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她。谢清彦走在外侧,刻意把沈辞往雪少的路中间带,自己的鞋边沾了不少雪水,裤脚湿了一片也没在意。“刚才叔叔要给我倒酒,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月光,落在沈辞耳边。
沈辞攥着袋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耳尖发烫:“以前……以前你总胃疼,上课趴在桌上,我看见你偷偷吃胃药。”那是高二上学期,谢清彦因为赶竞赛题,连着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上课的时候突然胃疼,趴在桌上脸色发白,趁老师转身写板书,偷偷从笔袋里摸出胃药吞下去。她坐在他前桌,看得清清楚楚,后来每天早上,都会多带一个馒头,趁他不注意塞到他抽屉里。
谢清彦愣了愣,转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浅浅的阴影,连耳尖的红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点暖意,像刚煮好的姜茶:“原来你都记得。”
“那你不也记得我不爱吃香菇。”沈辞小声反驳,却没敢看他,目光落在脚下的雪地上,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心跳。谢清彦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盒子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梅花,边缘有点磨损,像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他把盒子递到她手里:“昨天在镇上供销社买的,给你。”
沈辞捏着盒子,指尖能感觉到盒子的温度,她轻轻打开,里面是个银质的小吊坠,细细的链子,吊坠是一只小小的麻雀,翅膀上刻着浅浅的纹路,小巧又精致——正是小时候她爬桂花树摔下来,抱着树干哭,他说她“比树上的麻雀还傻”的那个麻雀。
“别弄丢了。”谢清彦停下脚步,站在巷口的路灯下,路灯的光暖黄,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吊坠,又很快收回,像是怕碰坏了似的,声音里带着点认真:“开春开学,我每天来巷口等你,一起走。”
沈辞捏着吊坠,喉咙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眼眶有点发热。送他到隔壁巷口,谢清彦转身说:“你回去吧,雪反光,走路看着脚底下,别摔了。”沈辞“嗯”了一声,却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往巷子里走。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着她挥了挥手,月光落在他发梢,像落了层细霜,笑容却比路灯还暖。
沈辞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才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她已经悄悄把吊坠戴在了脖子上,银饰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心里却暖得发涨。她慢慢往回走,雪地里的脚印一前一后,像一串没说完的话,等开春,等他来巷口接她,等下一个雪落的日子,总能慢慢说清楚。
回到云舒瑶家,云舒瑶正坐在壁炉边烤橘子,见她进来,凑过来指着她脖子上露出来的吊坠绳:“清彦给的?挺好看啊,这麻雀刻得还挺像。”沈辞没说话,只是笑着摸了摸吊坠,指尖划过麻雀的翅膀,心里甜丝丝的。窗外的月亮很亮,雪地里的脚印还没被覆盖,像一串长长的省略号,藏着说不尽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