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这些日子,想来也都颇为劳顿了。”
苏云初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片有些沉闷的安静。
她抬眼环视众人,只见一张张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倦色,有的眼下泛青,有的眉宇间藏着疲惫,便温声提议道:
“不如先寻一处客栈落脚,稍作歇息,明日再作打算,如何?”
这话刚落,人群中便有人怯生生地开了口。
“仙人……仙人。” 那是个瞧着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粗布衣裳,袖口还沾着些泥点子,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惶然。
“草民……草民家中还有老母稚儿,能否……能否就此归家去?”
他问得小心翼翼,语气里满是迫切,又带着生怕冒犯的忐忑,一边说一边搓着手,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苏云初。
有了他开这个头,其他人也渐渐鼓起了勇气,纷纷开口诉说。
有的挂念家中卧病的妻子,有的担心耽搁了田里抢收的时节,还有的单纯是受够了这几日担惊受怕的折磨,只想尽快回到熟悉安稳的家中去,哪怕只是睡个踏实觉也好。
苏云初面色平和,并未因这纷杂的请求露出丝毫不耐。
她耐心听着,将各人的言语、家住何处、几人同行,都一一仔细记在随身带着的小册子上,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晏玉宁站在一旁,目光却越过了嘈杂的人群,落在了角落里安静站着的苏知瑾身上。
苏知瑾的脸色实在不太好。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泛着一种疲惫的灰白,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像是好几夜没合过眼了。
她微微垂着头,一手轻轻按着太阳穴,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倦意。
“知瑾姐姐,”晏玉宁绕过几个人,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你打算怎样?”
她本想着,苏知瑾这副模样,合该在客栈好好歇上一晚才是。话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劝,苏知瑾却先开了口。
“瑾初,”她抬起眼,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似的,“我连着好几日没往家里捎消息了,家中长辈怕是早已忧心不已,不知急成什么样了。我……我就不停留了,得尽快回去。”
她说着,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眉间染着一抹挥不去的倦色和无奈。
其实不用多想,她也知道回家之后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局面——多半是母亲含着泪的责备,父亲沉着脸的训斥,还有一连好几日补身子的汤药和不见外人的禁足。
那些唠叨和关切,此刻想来竟让人有些头疼。
可再怎么着,那也是家。是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有等她归去的人。总得回去的。
晏玉宁看着她这副神色,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她知道苏知瑾的性子,平日里看着温和好说话,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任凭旁人磨破嘴皮子也是劝不转的。
她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多费唇舌,转身朝着正忙着记录的苏云初小步跑了过去。
“云初姐姐,”她凑到苏云初身边,压低声音说,“知瑾姐姐家中挂念得紧,想先行回去。”
苏云初闻言,抬眼看了看远处神色疲惫却坚定的苏知瑾,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又添了一笔。
这边晏玉宁刚走开,那边晏知韫已缓步走到了苏知瑾身旁。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晏玉宁隔着几步远,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隐约瞧见苏知瑾先是摇了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后来不知晏知韫说了什么,她又轻轻点了点头,肩膀也松了些。
晏知韫的神色始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稳,像是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片刻后,事情便定了下来。
除了苏知瑾是由晏知韫亲自送回去的,其余那些要归家的凡人,都由云淼宗随行的几名弟子一一护送离开。
苏云初分派得仔细,谁送哪几个,走哪条路,路上要注意什么,都交待得清清楚楚。那几个弟子也利索,很快便领着人三三两两地散了。
待到该送走的人都送走了,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残阳的余晖给青石板路铺上一层昏黄的光,拉长了众人稀稀落落的影子,显得街道愈发空旷。
一行人这才挪动脚步,朝着街角一间瞧着还算干净宽敞的客栈走去。
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两撇稀疏的胡子,见这么一大群人进来,先是一愣,待看清为首的几位气度不凡,尤其是苏云初等云淼宗弟子身着蓝白相间的门派服饰,袖口还绣着云纹(此时已换回了云淼宗弟子服),立刻堆起了十二分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嘴里连声说着“仙长们里边请”、“小店蓬荜生辉”。
所幸客栈里空房还多。许是这段日子不太平,住店的人少。
众人各自挑了一间,分住进去,倒也免去了挤在一处的烦扰。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房门开合的声响此起彼伏,好一阵才渐渐安静下来。
晏玉宁推开自己那间房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陈旧木头和干净被褥的气息便迎面扑来。
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挂着青布帐子的木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椅子,窗边还摆着一个半旧的铜盆架子。
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窗纸也是新糊的,透光很好,能瞧见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吱呀”一声轻响,晚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微凉的草木气息。
夜色已经漫了上来,天际只剩下一线暗红的霞光,像谁用蘸了朱砂的笔在天边轻轻抹了一道。
客栈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挂着几盏风灯,晕黄的光在渐起的晚风里轻轻摇曳,将窗棂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明明灭灭,晃动不定,像皮影戏里不安分的剪影。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夜寂静深长。不知哪家院子里,还有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晏玉宁靠在窗边,胳膊搭在冰凉的窗棂上,望着那晃动的灯影出神。
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只装着沁血珠的小盒。木盒温润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仿佛还带着晏知安掌心微凉的温度。
今日发生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着。
兄长的突然归来,那枚触手生温、据说能撑开结界的奇异珠子,还有……自己竟身怀灵根的事。
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在宫里,没有人跟她提过半个字。
她一直以为,自己就像那些没有灵根的皇子公主一样,将来或是依着父皇母后的安排嫁人,或是领个无关紧要的闲职,在这宫墙之内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可晏知安那句话,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她心底从未有过的波澜。
她轻轻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散了。
将木窗掩上一半,只留一道缝隙,让微凉的夜风丝丝缕缕地透进来,拂在脸上,带着远处烟火人家隐约的饭菜香气。
客栈彻底静了下来。
白日里的嘈杂、惊惶、低语,都像退潮的海水,悄无声息地隐没了。
唯有檐下那几盏风灯,还在不知疲倦地摇晃着,将暖黄的光,碎碎地洒在寂静无人的廊下与青石阶前,照亮一小片朦胧的、温柔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