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掉的念想

夜色漫进客厅时，林晚正坐在沙发上叠许皖宁换下的校服，指尖抚过袖口洗不掉的墨痕，轻轻叹了口气。

许建明端着杯热茶走过来，瞥见她眼底的落寞，皱了皱眉：“怎么了？宁宁又闹脾气了？”

林晚连忙摇头，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委屈：“没有的事，孩子嘛，认生也是正常的。就是……我总觉得，她好像不太喜欢我，甚至有点讨厌我待在这里。”她说着，垂下眼睫，指尖抠着沙发的纹路，“你别怪她，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这话像根刺，扎进许建明心里。他本就觉得女儿自从离婚后性子越发拧巴，如今听林晚这么说，只当是孩子不懂事，把对前妻的怨气撒在了无辜人身上。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知好歹！”许建明把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几滴，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许皖宁的房间，“我去说说她！”

林晚想拦，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却被他一把甩开。

“砰”的一声，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许皖宁正趴在桌上，指尖捻着一张旧照片——是她和妈妈以前在游乐园拍的。听见动静，她慌忙把照片往书下压，抬头的瞬间，脸颊上骤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许皖宁懵了，捂着脸怔怔地看着许建明，眼眶瞬间红得像要滴血。

许建明还在气头上，指着她的鼻子低吼：“林阿姨哪里亏待你了？人家好心好意对你，你摆着张臭脸给谁看？我告诉你许皖宁，从今往后……”

他后面的话，许皖宁一个字也没听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的疼意一阵比一阵烈，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也没掉一滴眼泪。

许皖宁捂着脸，指尖触到皮肤的温度滚烫得吓人。她看着许建明还在开合的嘴唇，那些斥责的话语像碎玻璃，一片片扎进耳朵里，却又轻飘飘的，落不到心里去。

书下压着的那张照片，边角已经被她攥得发皱。照片里妈妈笑得眉眼弯弯，正把她举到旋转木马的围栏上。

她忽然站起身，动作快得让许建明愣了一下。没等他再开口，许皖宁已经冲进了衣帽间，胡乱扯出床底的旧行李箱，把衣柜里挂着的几件衣服、书桌上的作业本和那本翻烂了的童话书一股脑地塞进去。拉链被衣角卡住，她用力拽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干什么？！”许建明终于反应过来，上前想夺她的行李箱。

许皖宁猛地侧身躲开，抬眼看向他时，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冷得像冰的光：“我去找我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倔劲。说完，她拎起行李箱，没再看愣在原地的许建明，也没理会闻声赶来、满脸无措的林晚，“砰”地一声甩上门，冲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许皖宁的肩头。她拖着行李箱，脚步踩在空荡的柏油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单调声响，和她胸腔里闷得发疼的心跳搅在一起。

脸颊上的灼痛感还没褪去，抬手碰一下，指尖都带着颤。许建明那一巴掌的力道，不仅扇红了她的脸，更像一把钝刀，把她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割得稀碎。她想起小时候，爸爸也会这样牵着她的手走夜路，那时的路明明很黑，她却一点都不怕。可现在，路灯昏黄的光晕落在地上，拉出她瘦长而孤单的影子，连风刮过耳边，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行李箱轮子磕到路面的石子，猛地颠了一下，里面的作业本掉出来几本。她蹲下身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页，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知道妈妈住的那个小区具体在哪，只记得从前听妈妈提过，离这里很远，要穿过两条长长的街。夜风卷着落叶，打在她的裤腿上，她咬着唇，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前走，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酸又涩。

原来没有家的人，连走夜路都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