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鞘中藏锋

陈情令:澄音

\[正文内容\]

琥珀光熄了。

不是暗下去,是被吸走了。

像有人拿嘴含住那团蜜色,一吮,就空了。

江澄跪着。膝盖陷在浮镜碎屑里,细小的棱角扎进皮肉,渗出血丝,混着灰白的镜尘,糊成一片淡红。他没动。手还按在怒海剑柄上,指节绷得发白,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跳,一下,又一下,像垂死鱼鳃的抽动。

曦音站在冰棺前。

没回头。

裙摆垂落,扫过几片未化的镜渣,发出极轻的“嚓”一声。

她抬手,指尖悬在玉佩上方半寸。血珠还挂在玉佩边缘,将坠未坠。

那滴血,没落。

它悬着,微微晃,映出江澄低垂的眉骨,映出他颈侧一跳一跳的脉搏,映出他左耳耳垂上那道新鲜的血线——是刚才镜中飞出的血刃擦的,血痂刚结,边缘泛紫。

曦音的手,慢慢落下来。

不是去碰玉佩。

是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衣料下,皮肉正无声地起伏。不是心跳。是搏动。一种沉、钝、带着锈味的搏动,像铁钟被敲裂后,余震还在腔子里滚。

江澄喉结一滚。

他想站起来。

腿没听使唤。

不是麻,不是软。是重。骨头里灌满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魏无羡趴在地上,离他三步远。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不动,可后背一起一伏,喘得急。他左手还按在胸口,指缝里渗出的血已经干了,黑红一块,像块烧焦的皮。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她心口……跳得不对。”

曦音没应。

江澄也没应。

魏无羡慢慢把脸抬起来。嘴角裂了,血丝挂在下巴上。他盯着曦音后颈,那儿有一道浅痕,是祭坛银刀划的第三道疤,还没结痂,皮肉翻着一点粉红。

“虞前辈割的?”他问。

曦音终于转过身。

她没看魏无羡。

目光落在江澄脸上。

不是悲,不是怨,不是释然。是静。静得像一口深井,井底有水,但水面平得照不出人影。

她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碎一片浮镜,发出脆响。

江澄眼睫颤了一下。

她又走一步。

停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只剩一臂距离。

江澄能闻到她身上味道——不是香,不是药气,是冷。一种刚从冰层底下钻出来的、带着铁腥气的冷。她额角还有汗,不是热汗,是那种冻出来的、细密的冰碴子,沾在皮肤上,亮晶晶的。

曦音抬手。

不是打他。

不是推他。

是伸向他耳垂。

江澄没躲。

她指尖碰到那道血线。

很轻。

像羽毛擦过。

可江澄整个身子猛地一僵。

不是疼。是那一触,像根针,直接扎进他太阳穴,往里一搅——

藏书阁。雪夜。她踮脚替他裹紧斗篷,呵出的白气扑在他耳后,手指也这样,轻轻碰了碰他冻红的耳垂。

“你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她说。

江澄闭了闭眼。

曦音的手,没缩回去。

指尖顺着耳垂往下,滑过他颈侧跳动的脉搏,停在喉结上。

她拇指指腹,轻轻按了按。

江澄呼吸一滞。

她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什么:“你心跳,比刚才快。”

魏无羡在后面嗤笑一声,咳着血说:“废话……你都摸他脖子了。”

曦音没理他。

她看着江澄眼睛,继续说:“可你手还是冷的。”

江澄左手还按在剑柄上。

那只手,确实冷。

指甲盖发青,指尖僵硬,连握剑的力道都泄了三分。

曦音另一只手,抬起来。

两只手,一左一右,包住了他按剑的手背。

她的手冰,他的手冷。

可当她掌心贴上来时,江澄腕上共命环纹,猛地一烫。

不是灼烧。是活了。

像条蛇,在他皮肤底下倏地游过,从手腕一路窜上小臂,停在肘窝,微微搏动。

江澄瞳孔一缩。

曦音却笑了。

很淡。

嘴角只往上牵了半分。

可那点笑意,没到眼底,却让江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你怕。”她说。

不是问。

是陈述。

江澄没说话。

曦音的手,慢慢往下移。

不是松开。

是顺着他的手背,滑向他手指。

她一根一根,掰开他扣在剑柄上的手指。

力道不大,但稳。

江澄没反抗。

他任她掰开。

第一根,食指。

第二根,中指。

第三根,无名指。

当她碰到他小指时,江澄手指猛地一蜷。

曦音停住。

她看着他蜷起的小指,忽然说:“十六岁那年,你也是这样,攥着我的手,不肯松。”

江澄眼睫一颤。

“藏书阁后窗,雪下得大。你把我手揣进你袖子里,说‘暖着,别冻坏了’。”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江澄耳垂那道血线,突然又渗出一点血珠。

曦音拇指指腹,轻轻抹掉那点血。

血沾在她指腹上,红得刺眼。

她没擦。

就那么举着,让他看。

“你记得吗?”她问。

江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曦音把那只染血的手,缓缓抬起来,按在自己心口。

就覆在他刚才按过的地方。

“它跳得不对。”她重复,“可它还在跳。”

江澄盯着她按在心口的手。

那截手腕,细,白,皮下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忽然抬手。

不是去抓她。

是抓住自己左腕。

共命环纹正烫得厉害,一下一下,像在应和她心口的搏动。

“你到底是谁?”他嗓音沙哑,像砂砾在喉咙里滚。

曦音没立刻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魏无羡在后面撑着地想坐起来,又咳出一口血,溅在浮镜碎片上,像泼了一朵黑梅。

“初灵。”她终于开口,“是虞前辈封进我魂里的‘初’字。”

江澄手一紧。

“可我不是她。”曦音说,“我是你烧了七面镜子,才拼回来的‘曦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耳垂的血,扫过他按在自己腕上的手,最后落回他眼睛里。

“你烧镜子,是在烧我活过的证据。”

江澄喉头一哽。

“可你没烧最后一面。”她声音轻下去,“为什么?”

江澄没答。

他盯着她。

她眉心那朵枯花,已经完全闭合了。皮肤平滑,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可江澄知道,那下面,是空的。

是虞紫鸢用银刀,一刀一刀,剖开她神魂,剜出来的“初”。

“你若毁我,她便永失‘初’字。”

镜中那句话,还在他识海里嗡嗡响。

曦音忽然往前倾身。

不是拥抱。

是靠近。

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到。

江澄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凉的,带着一点铁锈味。

她看着他眼睛,一字一顿:“江澄,你怕的,从来不是我死。”

“你是怕——”

她停住。

江澄呼吸一屏。

“——怕你亲手,把我变成她。”

话音落。

江澄猛地吸气。

像被扼住喉咙。

他想反驳。

想吼。

想说“放屁”。

可喉咙里堵着一团烧红的铁,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曦音没等他回答。

她直起身,退开半步。

然后,她抬起手,解开了自己领口第一颗盘扣。

不是全解。

就一颗。

露出一小截锁骨。

那上面,有一道极淡的痕。

不是疤。

是纹。

青金色,细如发丝,弯弯曲曲,像一道没写完的符。

江澄瞳孔骤缩。

那是《潮汐诀》第九重心印——只有双生契圆满者,才会在血脉深处显形的印记。

可曦音身上,不该有。

她前世死时,契未满。

江澄手背上青筋暴起。

曦音却像没看见他反应。

她指尖抚过那道青金纹,声音平静:“你烧镜,是想替我受劫。”

“可劫不在镜里。”

“在我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魏无羡,又落回江澄脸上。

“也在他身上。”

魏无羡咳了一声,抹了把嘴:“别扯我……我这具身子,早就是个破锣,敲两下就散架。”

曦音没看他。

她只看着江澄:“你烧七镜,代我受七劫。”

“可第七劫,不是你劈的。”

江澄眼睫一颤。

“是它自己亮的。”曦音说,“因为那一劫,本就不该由你来劈。”

她抬手指向冰棺。

棺中玉佩,静静躺着。“归鞘”二字,在黯淡光线下泛着微光。

“鞘中藏锋。”她轻声说,“你一直以为,剑在鞘中,是收锋。”

“错了。”

她目光如刀,直直钉进江澄眼里。

“鞘中藏锋,是养刃。”

“养一把,能斩断天命的刃。”

江澄浑身一震。

魏无羡突然嘶了一声:“操……”

他撑着地,挣扎着坐直,盯着曦音心口那道青金纹,声音发紧:“这纹……不是契印。”

曦音终于看向他。

“是‘鞘纹’。”她说,“虞前辈留的。”

魏无羡脸色变了:“她……她把‘鞘’字,刻进你命格里?”

曦音点头。

江澄脑中“嗡”地一声。

虞紫鸢的字,又在识海里炸开——

“曦音非器,乃镜。\

映尔心,照尔命,照尔不可改之执。\

若毁镜,尔心即碎;若弃镜,尔命即空。”

原来不是镜。

是鞘。

他一直抱着的,不是一面要烧毁的镜子。

是一把……正在养锋的剑鞘。

而他自己,才是那把剑。

江澄猛地抬头。

曦音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一臂之遥,目光清亮,像雨洗过的天。

她忽然抬手,不是碰他,不是拉他。

是摘下了自己发间那支素银簪。

簪头是朵小小的、未绽的莲。

她把簪子,轻轻插进江澄束发的玉冠缝隙里。

银簪冰凉。

江澄头皮一麻。

曦音指尖,顺势拂过他额角一缕乱发。

动作很轻。

像很多年前,她替他理好被风吹乱的发带。

“你总说,要护我周全。”她声音很轻,“可护不住的人,从来不是我。”

江澄喉结上下滚了滚。

曦音收回手。

她转身,走向冰棺。

没再看他。

江澄没动。

可当她走出第三步时,他左手,突然抬了起来。

不是去抓她。

是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隔着衣料,能摸到一道凸起的旧疤——祭坛上,虞紫鸢银刀划的,第一道。

他按着那道疤,指节发白。

曦音走到冰棺前,停住。

她没伸手碰玉佩。

只是低头,看着棺中那枚“归鞘”玉佩。

然后,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点向自己眉心。

不是按。

是画。

一笔,横。

第二笔,竖。

第三笔,折。

她在自己眉心,画了一个字。

很小。

只有江澄能看清。

——鞘。

笔画落成的瞬间,她眉心那道闭合的枯花,毫无征兆地,又裂开了一道细缝。

不是流血。

是皮肉自己绽开,露出底下暗红的筋络,像一朵被强行撑开的、将死未死的花。

可这一次,花心没有血。

只有一道极细的青金光,从裂缝里,缓缓渗出来。

光很淡。

却像活的。

它顺着她鼻梁往下爬,滑过人中,停在唇边。

曦音张开嘴。

青金光,倏地钻了进去。

她整个人,猛地一颤。

江澄瞳孔骤缩。

魏无羡低吼一声:“拦住她!”

可已经晚了。

曦音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子里没有光。

只有一片青金色的雾。

像潮水漫过礁石。

她转过身。

目光落在江澄脸上。

可那眼神,不是曦音的。

是陌生的。

是俯瞰的。

是……初灵的。

她嘴唇动了动。

声音不是她的。

低沉,冰冷,带着一种金属刮过石板的涩意:

“江宗主。”

江澄没应。

他只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曦音——或者说,此刻占据她躯壳的初灵——抬手,指向他腰间怒海剑。

“剑已归鞘。”

“现在,该你入鞘了。”

江澄手,缓缓按上了剑柄。

共命环纹,烫得像烙铁。

曦音没动。

就那么看着他。

青金色的雾,在她瞳孔里缓缓旋转。

魏无羡在后面,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血立刻涌出来。

他一只手,死死抠进浮镜碎屑里,指甲翻裂,血混着灰,糊了一手。

可他没管。

他只是盯着曦音,嘶声说:“江澄……别信她!鞘纹是引子……是虞前辈布的‘归位阵’……她不是要你入鞘……”

话没说完。

曦音抬手,轻轻一挥。

一道青金光,从她指尖射出,不快,不狠,却像一道锁链,瞬间缠上魏无羡脖颈。

他声音戛然而止。

脸涨得青紫,眼球暴突,却连一声都发不出来。

曦音收回手。

目光,重新落回江澄脸上。

“来。”她说。

就一个字。

江澄没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

她抬手。

这次,是抓住了他按在剑柄上的左手。

她的手,冰凉。

可江澄腕上共命环纹,却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肉。

“你若不入鞘——”她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我就把这副身子,烧成灰。”

江澄眼底,血丝瞬间爬满。

曦音看着他充血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

可江澄认得。

是虞紫鸢在藏书阁焚香时,看着他练剑,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你娘没教过你?”她声音轻得像叹息,“鞘,不是用来藏剑的。”

“是用来……”

她顿住。

指尖,缓缓收紧,掐进他手背皮肉里。

“——养你的。”

江澄喉结一滚。

他没说话。

只是左手,猛地一翻。

不是挣脱。

是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曦音眉头,第一次皱了一下。

江澄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我不入鞘。”

曦音眼睫一颤。

江澄右手,缓缓抬起。

不是拔剑。

是解开了自己腰间剑鞘的系带。

黑檀木鞘,沉甸甸的,坠着三枚青铜铃。

他把它,慢慢抽了出来。

剑鞘离体的瞬间,整片虚空,猛地一震。

所有浮镜,同时嗡鸣。

魏无羡喉咙上的青金光锁链,“啪”地一声,断了。

他呛咳着,吐出一口血,抬头,死死盯着江澄手中空鞘。

江澄没看他。

他只是把空鞘,缓缓举到曦音面前。

鞘口朝上。

里面,空空如也。

“你错了。”江澄声音哑得厉害,却很稳,“鞘,从来不是养剑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刺进她瞳孔深处。

“鞘,是剑自己,选的。”

曦音瞳孔里,青金雾,猛地一滞。

江澄手腕一翻。

空鞘,倏地倒转。

鞘口,对准了自己心口。

“你要我入鞘——”

他声音低下去,像潮水退去前的最后一声呜咽。

“——那我就,自己铸一把。”

话音落。

他左手,猛地攥紧曦音手腕。

右手,握着空鞘,狠狠往自己心口一送!

“噗——”

不是血声。

是金属刺入血肉的闷响。

黑檀木鞘尖,没入他左胸。

位置,正对着那道祭坛银刀划下的旧疤。

血,立刻涌出来。

不是喷。

是渗。

暗红,粘稠,顺着鞘身往下流,滴在浮镜碎屑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曦音瞳孔,骤然收缩。

魏无羡在后面,嘶声吼:“江澄——!!!”

江澄没理。

他只是死死盯着曦音眼睛。

血从他嘴角溢出来,一滴,砸在她手背上。

滚烫。

曦音的手,第一次,抖了一下。

江澄喉结一滚,把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盯着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现在——”

他喘了口气,血沫从嘴角溢出。

“——鞘有了。”

“剑呢?”

曦音嘴唇,微微张开。

没出声。

可江澄看见了。

她瞳孔深处,那片青金雾,正在剧烈翻涌。

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就在这时——

冰棺中,那枚“归鞘”玉佩,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的青金光!

光如利剑,直射江澄心口。

不是刺他。

是射入那截没入他胸膛的黑檀木鞘。

“嗡——!”

鞘身,猛地一震。

江澄身体一晃,差点跪倒。

可他没松手。

左手,依旧死死攥着曦音手腕。

右手,依旧握着鞘,抵在自己心口。

青金光,顺着鞘身,疯狂涌入他体内。

不是暖。

是撕。

像有无数把刀,在他血肉里绞。

江澄牙关紧咬,下唇瞬间被咬破,血混着刚才的血沫,往下淌。

曦音看着他脸上扭曲的痛楚,忽然抬手。

不是推开他。

是按在了他抵着鞘的手背上。

她的手,还是冰的。

可江澄腕上共命环纹,却猛地一缩,像被火燎过。

她指尖,顺着鞘身,缓缓往下。

停在他心口,那截没入血肉的鞘尖上。

然后,她轻轻一按。

“呃——!”

江澄喉咙里,爆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不是疼。

是……胀。

一股无法形容的、滚烫的、带着咸腥气的洪流,顺着鞘尖,轰然冲进他心口!

不是血。

是潮。

是汐。

是二十年前,云梦荷塘边,她第一次握住他手时,他指尖触到的、那股微凉又温热的灵流。

江澄眼前一黑。

可他没闭眼。

他死死盯着曦音。

她瞳孔里的青金雾,正在急速褪去。

像潮水退去。

露出底下,那双他熟悉到骨子里的眼睛。

清亮。

湿润。

盛着光。

还有……泪。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

没落。

悬在下睫毛上,像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

江澄看着那滴泪。

忽然抬手。

不是擦。

是用自己染血的拇指,轻轻,抹掉了它。

血,混着泪,在她脸颊上,拉出一道淡红的痕。

曦音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像风过耳:

“……疼吗?”

江澄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缓缓松开左手。

曦音手腕,终于自由。

可她没抽回。

就那么垂着,指尖,还沾着他心口涌出的血。

江澄右手,慢慢松开鞘。

黑檀木鞘,依旧插在他心口。

可那截鞘尖,已经不再往外渗血。

伤口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淡的青金色。

像……生根。

像……愈合。

像……鞘,正在长进他的血肉里。

曦音看着那层青金,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心口。

不是伤口。

是鞘身。

“它在认主。”她说。

江澄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心口。

黑檀木鞘,静静插在那里。

三枚青铜铃,一动不动。

可江澄知道——

它们,已经醒了。

就在这时——

冰棺中,玉佩青金光,倏地熄灭。

棺中,空空如也。

只有一片,缓缓飘落的银色莲瓣。

像当初,她发间那支素银簪的莲。

曦音抬手,接住那片花瓣。

花瓣落在她掌心,化作一缕青烟,钻进她眉心那道刚裂开的细缝里。

她眉心枯花,缓缓闭合。

这一次,再没渗出青金光。

她抬眼,看向江澄。

眼睛,彻底清亮了。

不是初灵。

不是幻影。

是曦音。

真真正正的,活着的曦音。

她看着他心口那截黑檀木鞘,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

可江澄认得。

是云梦荷塘边,她捏着半块糖糕,抬头看他时,眼睛弯成的月牙。

“你铸的鞘……”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有点歪。”

江澄喉结一滚。

他想说话。

可喉咙里,全是血沫。

他只能看着她。

曦音往前一步。

这次,她没停在半臂之外。

她直接撞进他怀里。

不是扑。

是撞。

力道很大。

江澄被撞得后退半步,后脚跟踩碎一片浮镜,发出脆响。

可他没松手。

左手,下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背。

右手,还按在自己心口,按着那截鞘。

曦音把脸,埋进他颈窝。

呼吸很轻,带着一点颤抖。

江澄能感觉到,她额头的冷汗,正一点点,渗进他衣领。

她声音,闷闷的,从他颈侧传来:

“江澄。”

“嗯。”

“……下次铸鞘,”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掐进他后背衣料,“——别用你自己的心。”

江澄没答。

他只是把环在她背上的左手,收得更紧了些。

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

魏无羡在后面,撑着地,慢慢坐直。

他看着相拥的两人,忽然咧嘴一笑,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嘶哑:

“操……这鞘,可真他妈难铸。”

江澄没回头。

他只是把脸,轻轻蹭了蹭曦音发顶。

发丝冰凉。

可她发间,有很淡很淡的,荷香。

像云梦荷塘,七月最盛时的味道。

曦音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嗯。”

就在这时——

远处,虚空裂开一道细缝。

没有光。

没有声。

只有一缕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风,从缝里,悄然吹来。

江澄环着曦音的手,猛地一紧。

曦音抬起头。

她看着那道虚空裂隙,忽然说:

“北溟……潮,要涨了。”

江澄没说话。

他只是把右手,从心口缓缓抽出来。

掌心,全是血。

可那截黑檀木鞘,依旧稳稳插在他胸膛里。

三枚青铜铃,依旧沉默。

可江澄知道——

它们,已经醒了。

\[未完待续\] | \[本章完\]虚空裂隙无声弥合。

像一张嘴,刚吐出半口冷气,就猝然闭紧。

可那缕铁锈味的风,没散。

它悬在空气里,沉甸甸的,贴着地面爬行,卷起浮镜碎屑,刮过魏无羡手背——他掌心翻裂的指甲缝里,血还没干透,风一碰,刺得他猛地一缩指。

曦音没动。

她还埋在江澄颈窝。

但江澄感觉到,她后颈那块皮肉,绷紧了。

不是怕。是警觉。

像荷塘边受惊的白鹭,颈羽未竖,可尾翎已微微张开。

江澄左手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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