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冷。
不是寒,不是冻,是时间被抽干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
江澄猛地吸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喉管撕裂般抽搐。肺里没进气,只灌进一股陈年香灰混着铁锈的味道——虞紫鸢焚香时用的沉水香,掺了三钱玄铁粉,压得住阴魂,也压得住人心里翻腾的火。
他睁眼。
琥珀色的光悬在头顶,不亮,不暗,不动。像凝固的蜜,又像干涸的血。
脚下没有地。只有无数碎镜浮着,每一片都映出一个曦音。
抄经的曦音,指尖冻得发紫,墨迹未干,窗外雪落无声。
坠崖的曦音,衣袂翻飞,发带散开,眉心红痕正裂开一道细缝,血珠将落未落。
燃阵的曦音,赤足踩在血符中央,怒海剑插在她心口,剑尖穿背而出,青金火顺着剑身往上烧,烧她半边袖子,烧她半边睫毛。
微笑的曦音,站在云梦荷塘边,手里捏着半块糖糕,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你尝一口?甜的。”
江澄的手指一颤,怒海剑“嗡”地低鸣一声,青金火“噗”地窜起半寸,照见他腕上共命环纹正一抽一抽地搏动,烫得像烙铁。
他低头。
曦音就趴在他背上,呼吸浅得几乎没了。她额角渗汗,不是热汗,是冷汗,带着冰碴子的凉。眉心那朵枯花状疤痕,正在缓缓绽开——不是流血,是皮肉自己裂开,露出底下暗红的筋络,像一朵被强行撑开的、将死未死的花。
魏无羡半跪在三步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胸口,指缝里渗出血丝。他嘴角挂着血,脸色灰白,可那双眼睛还亮着,死死盯着前方。
尽头,一具冰棺悬在虚空里。
没盖,没底,四壁透明如水,却照不出人影。棺中空无一物,只有一朵花。
逆生枯花。
花瓣由凝固的血丝织成,根茎是黑线缠绕的旧咒,花蕊里嵌着一枚玉佩的轮廓——江氏家徽,只露出半边。
“她在替我们看路。”
曦音的声音从背后飘来,轻得像羽毛落地。
江澄没回头,只把背弓得更低些,让她的额头贴紧自己颈窝。那里有跳动,有温度,有血在奔涌。
“谁?”他嗓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初灵。”曦音闭着眼,睫毛颤着,“她没走。她一直在这儿,守着这扇门,等我们来拆她的骨头。”
话音刚落,魏无羡突然闷哼一声,身子一歪,吐出一口黑血。
血没落地,就在半空化成一缕烟,被琥珀光一照,显出几个字:赎罪阵·七重劫。
他抬手抹嘴,血糊了一手,却笑了:“好啊……虞前辈真看得起我们。拿自己魂魄当引子,布个阵,专等你来劈。”
江澄没理他。
他盯着最近那面镜——抄经的曦音。
镜中少女垂眸,笔尖悬在纸上方半寸,墨滴将坠未坠。
他抬手,怒海剑横扫而出。
“咔嚓!”
镜面炸开。
不是碎,是燃。青金火顺着镜缘舔上去,火苗蓝中透金,烧得极静,连灰都不扬。
镜中曦音没叫,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江澄认得。
十六岁,藏书阁,雪下得紧,她抄完最后一卷《潮汐诀》,手冻僵了,把笔搁下,搓了搓手指,抬头冲他笑。
火光一闪,镜中人化作灰烬,簌簌飘落。
江澄手腕一烫。
共命环纹猛地一缩,像被滚水烫过。
曦音在他背上轻轻抽了一下,没出声,但左小臂内侧,皮肤下浮出一道淡青刀疤——边缘整齐,深可见骨,正是当年祭坛上,虞紫鸢银刀划下的第一道。
魏无羡嘶了一声:“你疯了?!那是她十六岁前的记忆!你烧它,她就少一年活过的证据!”
江澄没停。
他反手一剑,劈向第二面镜。
坠崖的曦音。
镜中她正坠落,发带松了,长发散开,像一捧泼洒的墨。
怒海剑刺入镜心。
火起。
镜中人仰头,嘴唇动了动。
江澄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识海里炸开的字:“江澄……接住我。”
他剑尖一抖。
镜面崩解。
曦音右肩一颤,第二道疤浮出——比左臂那道更深,皮肉翻卷,血丝刚渗出来就被琥珀光吸干,只留下一道暗红印子。
她咬住了下唇,没松口,也没哼。
江澄喉结上下滚了滚,把怒海剑往回抽,剑身青金火更盛,火舌卷上第三面镜——燃阵的曦音。
这一次,火没立刻烧起来。
镜面泛起涟漪,浮出一行小字,是虞紫鸢的笔迹:
毁镜者,代受其劫。\
一镜一劫,一劫一命。
字迹刚现,怒海剑剑脊上,“嗡”地浮出一道朱砂符咒刻痕,弯弯曲曲,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江澄瞳孔一缩。
魏无羡咳着血爬近两步:“看见没?你劈的不是镜子,是你娘在另一头替你扛的刀!”
“闭嘴!”江澄吼出声,剑势不减,直贯镜心。
火轰然腾起。
镜中燃阵的曦音,胸口那柄怒海剑突然倒转,剑尖朝外,直刺镜外——
江澄下意识侧头。
一道血线擦着他耳际飞过,钉进身后镜面,溅开一朵细小的血花。
他耳垂火辣辣地疼。
曦音在他背上,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小猫被踩了尾巴。
第四面镜,受审的曦音。
蓝氏戒律堂,她跪在青砖上,额头抵地,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脊骨。蓝湛站在阶上,手中戒尺未落,眼神却避开她。
江澄一剑劈去。
镜碎。
曦音后颈浮现第三道疤,蜿蜒如蛇。
第五面镜,跪祭的曦音。
惊涛岛宗祠,她跪在虞紫鸢灵位前,双手捧着一盏青灯,灯焰微弱,将熄未熄。
江澄举剑。
这一次,他手腕抖得厉害。
剑尖悬在镜前三寸,迟迟不落。
曦音忽然抬起手,按住他持剑的手背。
她的手冰凉,指尖却烫。
“别烧它。”她声音很轻,“那是我第一次,自己选的路。”
江澄没动。
她慢慢把他的手往下压,剑尖离镜面越来越近,近得能照见两人交叠的影子。
“让我看看。”她说,“看看那个,还没怕过你的我。”
江澄喉头一哽。
剑尖终于落下。
没劈。
只是轻轻一点。
镜面漾开一圈波纹,没碎,却亮了。
镜中曦音抬起头,把青灯捧高了些,灯焰“腾”地涨大,映亮她整张脸。
她看着镜外的江澄,忽然笑了:“你记得吗?那天你说,灯灭了,我就该走了。”
江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镜中火光一跳,熄了。
镜面黯淡下去,再没亮起。
共命环纹搏动骤缓,像喘了口气。
魏无羡撑着膝盖站起来,抹了把脸:“行……你俩玩够了,轮到我了。”
他踉跄着往前走,直奔冰棺。
刚踏出一步,脚下一空。
不是掉下去,是撞上了一堵墙。
无形,却硬得像铁。
他整个人弹回来,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在一块浮镜边缘,血立刻涌出来。
他没管,只盯着冰棺,喘着粗气说:“棺里没尸,说明人还在。可她眉心那朵花在开……开就是活,活就得有人替她承命。江澄,你烧镜,她挨刀;你停手,她就死。这阵没解法,只有填命。”
江澄终于转过头。
他看着魏无羡,眼神像淬了冰的刀:“所以?”
“所以——”魏无羡咳出一口血,抹了抹嘴角,咧嘴一笑,“你得问问她,愿不愿意,让你亲手把她烧干净。”
江澄没说话。
他慢慢把曦音放下来,让她靠在自己腿上。
她睁开了眼。
眸子清亮,像雨洗过的天。
“第六面镜。”她抬手指向不远处,“藏书阁。我抄《潮汐诀》第三卷那天。”
江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镜中,十六岁的曦音坐在窗边,手冻得发紫,呵着白气暖笔。窗外雪落无声,屋里只有墨香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江澄握剑的手松了。
曦音却站了起来。
她没看江澄,也没看魏无羡,只是一步步走向那面镜。
靴底没踩实,却稳稳浮着,像踏在水面。
江澄想拉她。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魏无羡盯着她背影,忽然低声说:“她不怕死。她怕你忘了她活着的样子。”
曦音走到镜前三步,停下。
她没伸手碰镜。
只是静静看着镜中自己。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潮水漫过礁石,一句一句,清晰无比:
“潮起而息,汐落而生。\
心若不滞,万念皆明。\
初者何在?在未惧之时。\
灵者何存?在未缚之刻。”
镜中少女抬起了头。
百面碎镜同时一震。
所有镜中曦音,齐齐抬头,嘴唇开合,诵同一段咒。
不是声音,是意念。
是刻进骨子里的、被封印了二十年的真言。
江澄识海“轰”地炸开。
不是痛,是通。
像一道闸门被冲开,浑浊的水退去,底下露出青石板——上面刻着虞紫鸢的字:
“曦音非器,乃镜。\
映尔心,照尔命,照尔不可改之执。\
若毁镜,尔心即碎;若弃镜,尔命即空。”
魏无羡突然惨叫一声,捂住头跪倒在地,陈情残片在手腕上疯狂震颤,铜钱断口处,血丝正一缕缕渗出,汇成新的字:
“赎罪阵,非为困人,实为渡人。\
七镜七劫,劫劫归心。\
第七镜——是你不敢看的那一面。”
江澄猛地抬头。
第七面镜,亮了。
不是他劈的。
是它自己亮的。
镜中,十六岁曦音跪在祭坛上,额头渗血,眉心红痕裂开,一道银光正从裂缝里被抽出——是初灵。
虞紫鸢站在她身后,银刀悬在半空,刀尖滴血。
不是曦音的。
是虞紫鸢自己的。
江澄浑身一僵。
镜中虞紫鸢忽然转头,目光穿透镜面,直直钉进他眼里。
她没说话。
只是把银刀,缓缓递向镜外。
递向他。
江澄没接。
他想后退。
可脚像钉在了浮镜上。
镜中曦音突然抬头,看向他。
唇没动。
声入识海,清清楚楚:
“你若毁我,她便永失‘初’字。”
江澄握剑的手,第一次,松了。
剑尖垂下,青金火“噗”地熄灭。
魏无羡挣扎着爬起来,想扑向冰棺:“我来——”
话没说完。
第七面镜中,祭坛上的曦音,突然抬手,指向魏无羡。
镜面波纹一荡。
魏无羡整个人像被无形巨锤砸中,倒飞出去,撞在十步外一面浮镜上,镜面“咔嚓”裂开,他吐血不止,再没力气动弹。
曦音这才转回头,看向江澄。
她没笑,也没哭。
只是说:“没有‘初’的人,活着也只是影子。”
江澄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铁。
他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说“我不管什么初不初”,可声音卡在那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曦音朝他伸出手。
不是求扶。
是告别。
江澄没动。
她也不催。
就那么站着,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魏无羡在远处咳着血,嘶声喊:“江澄!你他妈倒是拉她啊!”
江澄没理。
他盯着曦音的手。
那只手,抄过经,燃过阵,坠过崖,也握过他的手,在惊涛岛上,在残荷池畔,在血火里,在废墟中。
他忽然抬手,不是去拉她。
而是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她没挣。
他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让我自己走完这一程。”
曦音笑了。
那笑很淡,像风过水面,不留痕迹。
她轻轻把手抽出来,指尖从他掌心滑过,带起一阵细微的麻。
然后,她转身。
一步步,走向冰棺。
每走一步,脚下浮镜自动碎裂,化作光尘,追着她裙角飘。
不是送葬。
是加冕。
江澄没跟。
他单膝跪在原地,怒海剑横在膝上,剑尖朝下,青金火彻底熄了,只剩一点余温。
魏无羡挣扎着撑起身子,看着曦音背影,忽然哑着嗓子问:“她去干什么?”
江澄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伸手,抚上冰棺表面。
棺上八个字,亮了起来:
初灵不启,江氏不倾。
曦音指尖渗血,血珠顺着“初灵”二字往下流,字迹微微发烫。
她没停。
手继续往下,抚过“不启”,抚过“江氏”,抚过“不倾”。
最后,停在棺底。
那朵逆生枯花,猛地一颤。
花瓣由枯转润,由暗转红,血丝在花脉里奔涌,像活过来的血管。
花瓣层层剥落。
不是凋谢。
是分娩。
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时,棺中显露全貌。
一枚玉佩。
江氏家徽,完整无缺。
玉佩背面,新刻二字:
归鞘。
曦音转过身。
她眉心那朵枯花,正缓缓闭合,皮肉收拢,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绽开过。
她看着江澄,笑了。
不是藏书阁抄经时的羞涩,不是惊涛岛燃阵时的决绝,不是金麟台坠崖时的悲怆。
是温柔。
是释然。
是终于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
“这次,换我为你封剑。”
江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他只是把怒海剑,缓缓垂下。
剑尖触地。
没响。
像一滴泪,落在干涸的河床上。
就在这时——
一滴血,从玉佩缝隙里渗出来。
不是曦音的。
是玉佩自己渗的。
血珠饱满,圆润,悬在玉佩边缘,晃了三晃。
然后,坠落。
“嗒。”
没溅开。
血珠落地,蠕动两下,拉长,变形,竖立起来。
一只眼睛。
鬼瞳。
竖瞳,漆黑,眼白泛着幽蓝微光。
瞳孔深处,闪过一道讥诮的笑。
像墨无咎喝醉时,斜睨着人说“你们敬的神,不过是踩着尸山登上的座”。
鬼瞳缓缓开合一次。
没声音。
没动作。
只是静静看着江澄。
江澄盯着它。
鬼瞳也盯着他。
三息之后,血瞳边缘开始融化,像蜡烛被火烤软,一寸寸塌陷,渗进琥珀色虚空。
最后一瞬,瞳孔里映出江澄的脸。
还有他身后,那柄垂地的怒海剑。
剑鞘上,不知何时,浮出一道极淡的刻痕。
不是符咒。
是一个字。
很小,却锋利如刃:
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