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灰云压顶,裂空如伤。
蓝湛的剑尖在半空凝了一瞬,那道银虹悬而不落,像冻在风里的霜。空气绷得发紧,焦土上碎石浮起三寸,又缓缓旋转,仿佛被无形之手托着。远处金麟台的残骸还在冒烟,火光映在避尘的刃上,冷得像死人的眼。
江澄没动。
他只是把曦音往怀里收了收,右臂横过她背后,左手搭在她颈侧,将她整个圈进自己胸膛。他的肩头已经裂开一道口子,青金色的血正从破开的衣料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嗤”声,像是雪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曦音听见了那声音。
她眼皮颤了颤,想抬头看他,却被他按住。
“别动。”他哑着嗓子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一动,我就挡不住了。”
她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她不知道是自己嘴里有血,还是他溅到她唇边的那几滴血顺着嘴角流进去了。
她只记得刚才那一瞬间——剑光劈来,他张开手臂,像一堵墙那样挡在她前面。没有犹豫,没有后退,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就像前世那样。
她突然喘不过气。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压住,连呼吸都带着痛。玄心洞识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眼前画面乱闪:他站在百家围攻的中央,怒海剑断成两截;她被锁在鼎心,灵脉一寸寸被抽走;魏无羡跪在冰窟里,手里攥着半块玉佩,喊着“阿澄”却发不出声……
最后定格的是金光瑶。
他站在高台上,脚下铺满尸首,手里捧着一只小鼎。鼎身刻着纹路,正一点点亮起金光。他低头看着鼎,嘴角扬起,说了句什么。
她听不清。
但她看见了那鼎的形状。
和天机鼎一模一样。
“他还活着……”她喘着气,声音轻得像快散的雾,“归墟门……要再开了。”
江澄没回应。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十步外的蓝湛。
目光对上的一瞬,蓝湛的剑尖微微偏了半寸。
不是退让,是迟疑。
“双生契逆改生死,天道不容。”蓝湛的声音依旧冷,可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裂了缝的冰面,“我代天行罚,解契保命。”
江澄冷笑。
那笑声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儿,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扯出来的。“天道?”他一字一顿,“谁告诉你,天道就一定是对的?”
蓝湛眉心竖纹更深。
他没说话,手腕一沉,剑光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银虹撕裂空气,带出一声爆鸣,直斩两人交握的手腕!灵压所过之处,地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痕,焦土翻卷如浪。
江澄动了。
他猛地转身,背脊迎向剑锋,左手却仍死死抱着曦音,将她护在怀中。右肩撞上剑刃,布帛撕裂,皮肉翻卷,青金血喷涌而出,溅在曦音脸上。
她浑身一震。
血滴在她唇边,烫得吓人。
下一秒,那滴血突然燃了起来。
不是火焰,是光。
青金色的光顺着她唇角蔓延,钻进她经脉,像一条活过来的蛇。双生契骤然共鸣,原本黯淡的光痕重新亮起,裂纹却开始反向收缩,汇聚成流,涌入她残损的灵脉。
她猛地睁眼。
眼前一片混沌,像是墨池被打翻,无数碎片在翻滚、碰撞。她拼命想抓住一点清晰的画面,可什么都抓不住。
只有一个画面突然定格——
金光瑶站在高台,脚下铺满百家修士的尸首。他手里捧着一只小鼎,鼎身刻着复杂的纹路,正一点点亮起金光。他低头看着鼎,嘴角扬起,说了句什么。
这次她听清了。
“祭品已齐,归墟可开。”
她张口就是一口血,喷在他衣襟上,红得刺目。
江澄低头看她,见她瞳孔剧烈收缩,知道她又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说什么。”他问。
她喘着气,声音抖:“金光瑶……他还活着……他在等我们……归墟门……马上就要开了……”
江澄眼神一沉。
他没再看蓝湛,反而低下头,在她耳边说:“那就让他等。”
她愣住。
他抱着她,右肩还在流血,可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他想开门,我们就砸了那扇门。他想要祭品,我就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当柴烧。”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眼泪先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她声音发颤,“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扛着……明明我也能……”
“你能什么?”他打断她,嗓音低哑,“你能替我死一次?还是能让我少恨一天?”
她哽住。
他盯着她,眼里没有温柔,只有执拗。“这一世,我不准你再死在我面前。你要活着,哪怕是为了看我怎么把那些混账全都踩进泥里。”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他已经转头,看向蓝湛。
“你要解契?”江澄站直了些,尽管身体已经开始虚化,指尖透明得能看见后面的天空,“行啊。”
他松开左手,任曦音滑下半寸,右手却猛然抬起,一掌拍向自己心口!
“噗——”
一口青金血喷出,不落地上,反被他掌心吸住。他五指收拢,将心血捏成一团光球,悬于掌心。
双生契应声而鸣,青金裂纹自他掌心蔓延至全身,又倒灌回曦音体内。她的呼吸稳了些,脸色也不再那么透明。
江澄看着蓝湛,眼神像刀。
“这是我的命,我的血,我的契。”他说,“你要解?可以。先杀了我。”
蓝湛握剑的手,终于颤了一下。
他看着江澄——那个曾经闯入蓝氏藏书阁,当着所有长老的面吼“她不是异端,她是江氏未来主母”的少年;那个在父母坟前跪了三天三夜,一声不哭却把剑插进胸口发誓“此生不复江左威仪,便永不拔剑”的疯子;那个明知会遭天谴,仍敢以半条命换她一线生机的蠢货。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曦音刚被贬入藏书阁底层,每日抄经至深夜。有一晚他巡夜路过,看见她伏案睡着,发带松了,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她手里还握着笔,纸上墨迹未干,写的是《潮汐诀》残篇。
他本想叫醒她。
可就在那一刻,江澄来了。
一身红衣,大步流星,踹开守阁傀儡,直接把她打横抱起就走。
“谁准你们关她在这儿?”他对着追出来的长老吼,“她若真是灾星,我江澄一人担着!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那天之后,曦音再没回过藏书阁。
蓝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
有些事,不是道理能说得清的。
就像现在。
他奉天道之名而来,执律令之剑,斩乱命之契。
可眼前这个人,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肯放开那只手。
他剑尖垂下三寸。
“你终将万劫不复。”他低声说,声音罕见地裂开一丝缝隙。
江澄没答。
他只是低头,轻轻吻了吻曦音的发顶。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她。
然后他抱着她,转身,一步踏出。
脚下焦土突然燃起幽蓝火焰,那是残留的阵法余威,也是双生契燃烧生命所化的护体之焰。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裂纹般的青金脉络,像是琉璃将碎未碎。
他踏火而行。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落下,身后就多一道燃烧的足迹。
蓝湛站在原地,没再出手。
他知道拦不住了。
不是拦不住人,是拦不住那份执念。
他缓缓收剑入鞘,白衣染灰,袖口破烂,肩头断绳随风飘荡。他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最终烙进渐亮的晨光之中,像一柄出鞘不归的剑。
就在这时——
“嗡——”
一声剑鸣破土而出!
怒海剑自废墟冲天而起,剑身铭文尽数亮起,青金光芒刺破阴云,照彻战场。剑身浮现八字古篆:**“我命由我不由天”**。
剑鸣如潮,与《潮汐诀》韵律共振,天地灵气为之震荡。
江澄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右手却凌空一握。
怒海剑嗡鸣入掌。
剑尖垂地,青金血顺刃而落。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曦音,见她闭着眼,呼吸平稳了些,才缓缓迈步继续前行。
风卷起他残破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抱着她,踏火而行,背影没入晨光,如同赴死,也如同归来。
蓝湛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怒海剑未随主人而去,仍矗立原地,剑尖滴落最后一滴青金血。
血珠渗入焦土,无声无息。
地底深处,一丝金光悄然蔓延,勾勒出古老门扉的轮廓。
风中传来低笑,虚幻而阴冷:
“好一柄逆命之剑……归墟之门,再开之时,便是你命尽之日。”
金光瑶的残笑回荡片刻,随风而散。
天边,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废墟之上,唯余一剑独立,如守墓人,亦如战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