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血雾浓得化不开。
金麟台祭坛深处,四根青铜灯树燃着幽蓝鬼火,火光不跳,却把影子拉得极长。地面刻满逆向流转的《天机引》符文,像活蛇般缓缓蠕动,每一道纹路都渗出暗红血丝,顺着石缝爬行,最终汇入中央那尊半透明的“天机鼎”。
曦音就锁在鼎心。
她双掌被金链贯穿,钉在石柱上,七处灵脉要穴皆有细链穿刺,血沿着锁链滴落,在鼎底积成一圈猩红符环。长发散乱覆面,素白裙袍早已染成深褐,干涸的血斑层层叠叠,像是经年累月的伤疤。
她没醒。
可眉心一点玄光仍在颤动——那是她的“玄心洞识”,正被天机鼎一寸寸抽离。每一次抽动,她身体便轻颤一下,像被无形之手撕开魂魄。鼎身铭文随之亮起一笔,由精血凝成,笔笔皆痛。
四角站着四大仙门长老傀儡,眼窝里闪烁金光瑶的符印。他们口中齐诵禁咒,声浪震荡虚空,仿佛天地都在应和这场献祭。
远处,蓝湛站在阵外。
他空洞的眼神微颤,指尖不受控地轻抖。识海中画面剧烈晃动——他正用自己的神识,将这一幕强行投射出去。代价是神魂被金光瑶反噬灼烧,每一瞬都如刀割火燎。
但他没停。
他知道江澄必须看见。
——你若踏入归墟,她活不过子时。
这句话,是他用尽残存意志送出的最后一道讯息。
江澄僵在冰桥尽头。
风停了,雪住了,连脚下冰层的裂响都消失了。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怒海剑在鞘中嗡鸣,一声声,像是从他骨头里震出来的。
他死死盯着前方。
归墟门还在,青铜质地,蛇首门环,幽光从门缝里透出,映出人影——还是那个画面:他站在门心,手中怒海剑刺穿曦音胸口,她睁着眼,没哭,只是轻轻说了句什么,然后倒下。
可这一次,他没动。
魏无羡伏在他背上,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嘴唇干裂,声音轻得像梦呓:“听……他的……”
江澄没回头,也没说话。
他闭上眼。
记忆翻涌。
小时候,他练剑摔断腿,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嘴里一直喊“曦音”。可她根本不在云梦。她那时已被蓝氏关进藏书阁底层,抄经赎罪。他不知道,还以为她躲着他。
后来她走了,他把自己关在宗祠三天,谁都不见。魏无羡踹门进来,骂他疯了,他说:“我不疯,她就真的没了。”
现在呢?
他睁眼,眼中血丝密布,声音沙哑如裂帛:“你说她叫我……可那不是她。”
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左眼下方那道旧疤——十二岁那年,为抢回被聂氏子弟夺走的曦音手帕,一人持短剑杀进三重院墙,浑身是血,硬是从对方手里夺回来。
他记得那天,她接过手帕,只说了一句:“你不必一个人扛。”
可他一直扛着。
扛父母之死,扛宗门之责,扛她生死未卜的每一夜。
直到重生。
他以为这一次,只要他够狠,够决绝,就能护住她。
可现在他明白了。
他听见的每一句“江澄”,都不是她在叫他。
那是他自己,在叫她。
执念太深,连幻象都成了真。
怒海剑突然自发出鞘三寸,剑吟如怒涛拍岸!
江澄猛然转身。
剑光一闪!
青金剑气横斩而出,整座连接归墟门的冰桥轰然炸裂!碎冰如刀飞溅,幽光瞬间熄灭。归墟门发出一声哀鸣,门缝收窄,最终化作虚影消散——幻门破碎,执念终结。
他站在断桥边缘,肩上魏无羡晃了一下,手垂下来,指尖擦过他颈侧,冰凉。
身后三十步外,蓝湛傀儡身躯一震,眉心金纹骤暗,嘴角溢出一丝血。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又抬头望向江澄的方向,嘴角竟微微扬起。
——他完成了阻止。
江澄低头,看着手中怒海剑。
剑身铭文泛起微光:“归墟未闭,傀儡有主。”
他指腹抚过那行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这一次……我不再听命于天,也不再困于梦。”
他解下腰间黑潮令,那是一块漆黑如墨的骨牌,刻着海浪纹与蛇目。墨无咎临终前塞进他手里,说:“你若活着回来,就替我喝一杯。”
他没喝。
可他知道,这东西认主,只等一个时机。
现在,就是时机。
他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洒而出,落入北溟暗流。
血入水的瞬间,化作一道墨色符印,迅速扩散。
整片海域震动起来。
海底传来金属呻吟,像是沉睡千年的巨兽被惊醒。
江澄背起魏无羡,纵身跃入黑水。
寒意如针,刺进骨髓。经脉似要冻结,连呼吸都带着冰碴。他紧咬牙关,任黑水吞没头顶。
就在下沉刹那,数道漆黑丝线自深渊激射而出,如活蛇般缠上他手腕!
——阴傀丝。
墨无咎遗留的阴傀丝。
它们缠得极紧,勒进皮肉,隐隐作痛。江澄没挣,反而抬手,任其缠绕至臂肘。
丝线另一端,连向海底深处。
沉渊号残骸缓缓升起。
锈蚀船体布满符咒裂痕,甲板上阴傀士兵残肢仍握兵器,眼窝空洞,却在船体震动的瞬间,齐齐转向江澄方向,似有感应。
这是墨无咎最后的军团。
他曾说:“你们敬的神,不过是踩着尸山登上的座。”
现在,这座,该塌了。
魏无羡在颠簸中短暂清醒。
他睁开眼,看到江澄腕上缠绕的阴傀丝,瞳孔一缩:“小心……墨前辈的丝……认的是‘共死者’……”
江澄没回头,只低声说:“我知道。所以他选了我。”
魏无羡喘了口气,声音断续:“她活着……你就不能死。”
江澄沉默片刻。
海浪拍打残骸,发出沉闷声响。乌云翻涌,雷光隐现——那是金麟台方向的天象异变。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这一次,我来定命。”
魏无羡嘴角微动,似笑非笑,没再说话,头一偏,再度昏厥。
江澄仰头望天。
乌云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他知道,那不是天在压他。
是金光瑶。
是那些一辈子躲在规矩背后,用“大义”杀人的人。
他一步步走到沉渊号前端,脚踏残破船首,怒海剑高举向天。
青金剑意自丹田爆发,贯通天地,冲霄而起!
海面裂开巨浪,如怒龙腾空;乌云被撕开一道缝隙,月光倾泻而下,照在他染血的身影上。
远处金麟台,血雾微颤,天机鼎虚影出现一丝裂痕。
四周千具阴傀缓缓抬头,眼窝燃起幽火,齐齐望向江澄——黑潮会残部,已被唤醒。
剑意所至,百傀响应。
这不是复仇。
这是清算。
金麟台祭坛。
血雾依旧浓稠。
曦音依旧昏迷,金链锁身,灵脉被抽,命悬一线。
可就在青金剑意冲破天际的刹那,她指尖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一缕极淡的真灵自识海深处苏醒,未被天机鼎抽尽。
她干裂的唇瓣微微开合,无声吐出一个名字:
“……江澄。”
那一声轻唤,无人听见。
血雾中,风不动,火不跳,连符文都未因此波动。
可那一声,像星火落入荒原。
微弱,却未熄。
江澄站在沉渊号前端,怒海剑指向北方。
金麟台方向。
他手腕上阴傀丝缠绕如纹,墨色泛光,与青金剑意交相呼应。
他没再看归墟门的方向。
他知道,她不在那儿。
她在等他。
哪怕只剩一缕真灵,她也在等他。
他低头看了眼背上的魏无羡,确认他还活着,呼吸虽弱,但未断。
他抬手,将怒海剑横于胸前,剑尖直指苍穹。
“墨无咎。”他低声说,“你那杯酒,我带回来了。”
风起。
浪涌。
沉渊号缓缓前行,破开黑水,驶向金麟台。
残骸所过之处,海底阴傀残兵纷纷抬头,眼窝燃火,似在列队相迎。
江澄没回头。
他知道,身后不止一具残躯。
是千军,是旧誓,是那些不肯低头的魂。
也是她。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如刀。
“这一次。”他低声说,“我来定命。”
怒海剑嗡鸣,剑身铭文再次亮起:“归墟未闭,傀儡有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