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工作室里难得安静。
窗外的天有点阴，云层压得低，像是随时会下雨。打印机在角落里“吱呀吱呀”地吐着纸，小赵趴在桌上核对面料色卡，眼睛都快要看花了。
江盈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叠打样图。
联名系列刚进入第二轮改样阶段，客户那边又提了新的要求——腰线再收一点，袖子再利落一点，整体气质要“更有攻击性一点”。
她握着笔，在纸上一点点调整线条，动作不快，却很稳。
“江姐。”
小赵伸了个懒腰，抬头看她，“你周末……约会开心吗？”
江盈之笔尖一顿，线条微微歪了一点。
“你很闲？”她抬眼看过去。
小赵立刻坐直：“不闲不闲，我这就去把刚到的样衣整理好。”
嘴上这么说，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往她身上瞟——早上江盈之是踩着点来上班的，整个人状态轻松得不像话，连走路都比平时轻快一点。
江盈之没再理她，低头把那一笔线条重新描好，心里却不受控制地闪回周末的画面——
商场里的灯光，抓娃娃机前他认真得像在拍电影的表情，电影院里悄悄扣住她的手，还有游戏区那三个女生红着眼眶的那句：“你要幸福。”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工作时间，不能分心。
就在这时，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钟泽】。
她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接起电话。
江盈之喂，钟大制片。
钟泽最近是意气风发，参与策划的两档节目都大爆了。
钟泽别损我。
对面立刻抗议。
江盈之哇塞，说实话诶。
钟泽别闹，找你有正事。
江盈之把笔放下，往后一靠，整个人半陷在椅子里，语气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江盈之说吧，又想让我帮你干嘛？
钟泽我们在筹备新一季《令人心动的offer》。
钟泽这次主题是服装设计。
江盈之……哦。
她点点头。
江盈之那你找我干嘛？我不参加。
直接了当的拒绝，把钟泽给噎了一下。
钟泽不是吧？我刚提了个开头你就给我拒绝了？
江盈之那不然呢？我很忙的。
江盈之而且别以为我不知道，这节目里人家都是刚毕业的小年轻，没什么工作经验。
江盈之我不说名扬四海，但好歹有些小成绩，跑去跟他们争？
江盈之有毛病啊？
她这么一通输出，钟泽愣住了，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江盈之弄错。
钟泽姐啊，我就说你得听我把话说完吧。
钟泽我是脑袋有多不清醒来邀请你做职场新人？
钟泽我是找你当带教设计师。
江盈之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盈之你说什么？
钟泽我再说一遍。
钟泽慢悠悠地重复。
钟泽江盈之，我正式邀请你，担任《令人心动的offer·服装设计季》的带教设计师之一。
空气安静了两秒。
江盈之你在开玩笑？
她下意识道。
江盈之还是听说过这个节目的，算是一种观察类节目，主打记录各行各业年轻人初入职场的成长过程，除了职场新人，节目还会有经验丰富的带教老师。
虽然江盈之自认为自己算是同龄设计师中的佼佼者，但是作为带教设计师……她不认为自己可以担任。
钟泽我没跟你开玩笑，这不是我个人决定的。
钟泽这次带教老师的名单，是和中国服装设计师协会一起讨论的。
钟泽你，是协会力荐的人选之一。
钟泽虽然咱俩是朋友，但如果你不够格，我也不会来要邀请你。
钟泽语气认真起来。
江盈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江盈之协会……力荐？
她重复了一遍，还是有点不真实感。
钟泽你以为我敢随便拿这个说事？
钟泽江盈之，中国服装设计师协会会员，最年轻的会员，毕业第三年创立个人工作室，主打成衣与联名项目。作品多次入选协会年度新锐设计师展，获得××最佳女装系列奖，入围××国际年轻设计师大赛短名单……
钟泽后面还有一堆，我就不念了，免得你骄傲。
江盈之被他念得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酸涩。
钟泽你的履历在国内年轻设计师当中绝对是Top。
钟泽业内超多人看好你。
钟泽你作为带教设计师，绝对能给行业年轻人树立个榜样。
他一句句说，像在给她梳理，又像在给她打气。
江盈之却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点自嘲：
江盈之榜样就免了吧。
江盈之我自己都还在摸索。
钟泽谁不是一边摸索一边往前走？
钟泽你刚毕业那会儿，连打版师说“腰省不对”都听不懂，现在呢？
钟泽你工作室做的联名系列，多少同行在盯着看。
他说得没错。
她当然记得自己刚入行时的窘迫——
被客户一句话否定掉一整个系列，被打版师嫌弃“只会画图不会做衣服”，熬夜改图改到眼睛通红，站在试衣间门口不敢进去看样衣。
这些年，她是真的一步一步，从那种手足无措里，走出来的。
可即便如此，“带教设计师”这四个字，对她来说，还是有点重。
江盈之你这是在捧我？
钟泽我这是在提醒你，你不是你自己以为的那个“小透明”。
钟泽收了笑。
钟泽协会那边很认可你，说你是现在这批年轻设计师里，最踏实、最有代表性的一个。
钟泽盈之，你刚入行的时候，有多迷茫，你自己忘了吗？
钟泽如果当时有人愿意把行业真实的样子告诉你，你是不是会少走很多弯路？
江盈之被这句话戳中了。
她当然记得。
刚毕业那会儿，她拿着一摞设计稿去见一个所谓的“前辈”，对方连看都没看，只说：“你这东西，好看是好看，但卖不出去。”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卖得出去”。
她只知道自己喜欢线条、喜欢结构、喜欢在纸上把想象变成可以穿在身上的东西。
后来，她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撞墙，才慢慢摸索出现在的路。
江盈之可是，我没上过这种综艺。
她还是不太踏实。
江盈之镜头感不好，也不太会说那些适合剪辑的话。
钟泽我们不是要你去演一个“导师”。
钟泽我们希望你做的，就是你平时在工作室做的事——教新人，看他们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告诉他们真实的行业是什么样的。
他把节目简单介绍了一下：
钟泽这一季我们会找一批刚毕业或者即将毕业的服装设计专业学生，让他们在一个模拟的‘设计工作室’里工作。
钟泽带教设计师负责带他们做真实项目，比如为品牌做胶囊系列、为艺人做红毯礼服、为电商平台做联名款等等。
钟泽我们会记录他们的设计过程、团队合作、和客户沟通，最后由你们这些带教老师给出评价和建议。”
钟泽说白了，就是把你们工作室的日常，放大给全国观众看。
江盈之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钟泽这次节目，对你来说，可能是个麻烦。
钟泽继续说。
钟泽要录节目，要配合宣传，会占用你不少时间。
钟泽但对那些孩子来说，可能就是他们入行前最重要的一堂课。
钟泽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
他笑了一下。
钟泽所以我才先打电话给你，而不是直接让节目组发正式邀约。
钟泽你可以拒绝。
他很坦白。
钟泽但我真心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江盈之看向窗外，天空的云层似乎被风吹开了一条缝，有一点微弱的阳光透了下来。
她想到工作室里那几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想到她们第一次参与项目时紧张得睡不着觉，她一句简单的指点，她们就像是学到了很多。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了。
在不知不觉间，她也走到了可以“带别人”的位置。
江盈之你让我考虑一下。
她没有立刻答应。
江盈之至少，让我看看你们的方案。
钟泽没问题。
钟泽爽快。
钟泽我晚上把资料发你。你慢慢看，不急着给答复。
挂了电话，她还握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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