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上有风掠过,将月光揉碎又拼合,拼合又揉碎。
"我不知道怎么不说谎。"他最终说。
这是他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元婼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就慢慢学。"她说。
"向谁学?"
"向我。"
凯亚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滴水不漏的笑。
而是一种很轻的、很真实的、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一样的笑。
"好。"他说。
"你答应得很快。"
"因为——"他顿了顿,"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谎话。"
元婼歪了歪头。
"这不是谎话。"
"我知道。"凯亚说,"所以它更好听。"
月光洒在湖面上。
远处,教堂的钟声又响了一次——午夜了。
他们坐在湖边,手握着手,安静地看着水面上的月亮。
风从果酒湖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月光的味道。
元婼的银铃在风中轻轻作响。
凯亚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不像谎言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凯亚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打开门,看到安柏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大事不好"。
"凯亚队长!"
"什么事?"
"城南的仓库区——有深渊教团的踪迹!"
凯亚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抓起剑,冲了出去。
元婼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她穿着昨天那身浅色长裙,青白色的头发散在肩上,脚踝上的银铃在急促的脚步声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她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凯亚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在哪里?"
"风告诉我了。"
他们冲出骑士团大门的时候,蒙德城还沉浸在清晨的薄雾中。
城南的仓库区在城市的边缘,靠近城墙。那里堆放着大量的商货——粮食、布匹、矿石——是蒙德城最重要的物资储备地。
他们赶到的时候,深渊法师正在仓库的屋顶上。
不止一个。
三个深渊法师,呈三角形排列,正在吟唱某种咒文。它们脚下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暗紫色的光芒从法阵中渗出,像一条正在苏醒的毒蛇。
"它们在召唤什么。"元婼说。
"我知道。"凯亚拔出剑,"上次在阿如村,它们也是这么做的。"
"上次?"
"深渊教团在各地布置法阵,试图唤醒某种古老的力量。"凯亚的眼神变得锐利,"我在须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它们的行动模式变了。不再是小规模的骚扰,而是有组织的、系统性的布局。"
"你知道它们的计划?"
"不知道。"凯亚苦笑了一下,"但我知道它们的目标不是蒙德。"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深渊法师发现了他们。
暗紫色的能量球从屋顶上砸下来,凯亚侧身闪避,剑光划过一道弧线,将能量球劈成两半。
"元婼!左边!"
元婼没有犹豫。
她冲向左侧的深渊法师,风元素在她掌心凝聚成一道锋利的风刃——
但第三个深渊法师忽然转向了她。
一道暗紫色的光束从法阵中射出,直取元婼的后背。
凯亚看到了。
他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转身,挡在元婼面前,举起剑——
光束击中了剑身。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向后推了三步。剑身上出现了裂纹,暗紫色的能量沿着裂纹渗入,灼烧着他的手掌。
"凯亚!"
元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凯亚咬着牙,将剑横在身前,硬生生扛住了第二波冲击。
他的手掌在流血。
但他没有退。
"别过来。"他说。
"你——"
"我说别过来!"
元婼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凯亚的背影。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堵墙。
一堵挡在她面前的墙。
元婼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自己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她也曾站在某个地方,看着某个人替她挡住一阵风暴。
那个人是谁,她已经忘了。
但那种感觉,她没有忘。
被保护的感觉。
温暖的、笨拙的、不求回报的——
被保护的感觉。
元婼的眼眶热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闭上眼睛。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普通的风——是蒙德城上空所有的气流、果酒湖面上的水汽、龙脊雪山上吹下来的冷空气——它们全部汇聚到元婼的身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肉眼可见的风暴。
青白色的风柱从她脚下升起,直冲天际。
深渊法师的咒文被打断了。
法阵上的暗紫色光芒开始碎裂,像冰面在春天的阳光下融化。
三个深渊法师同时发出尖锐的嘶鸣,被风暴卷起,甩向城墙外的荒野。
然后,一切安静了。
风停了。
元婼睁开眼睛。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体微微摇晃。
凯亚转身看她。
他的手还在流血,剑已经碎成了两截。
"你——"
"我没事。"元婼说。
"你刚才——"
"我说了,我没事。"
凯亚看着她。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元婼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走上前,将流血的手掌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你——"元婼愣住了。
"别动。"凯亚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让我确认一下。"
他的手掌很热。
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沾在她的额头上,像一朵红色的花。
"你受伤了。"元婼说。
"小伤。"
"你的手在流血。"
"会好的。"
"凯亚。"
"嗯?"
"你的手——"
"元婼。"凯亚打断她,"你刚才用了多少力量?"
元婼沉默了。
"很多。"她最终说。
"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她低下头,"多到我可能会消失一段时间。"
凯亚的手从她的额头上滑下来。
"消失?"
"风散了,就会消失。"元婼轻声说,"但我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很久以后。"
凯亚看着她。
他的右眼里有火焰在燃烧。
"不行。"他说。
"什么?"
"你不能消失。"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就找到控制的方法。"
"凯亚——"
"我说,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
但元婼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
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不允许被拒绝的——坚定。
元婼看着他。
很久之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流血的手。
"好。"她说。
"好?"
"我答应你。"元婼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消失。"
凯亚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这是你说的。"
"嗯。"
"不许反悔。"
"风不反悔。"
"那人也别反悔。"
元婼歪了歪头。
"你刚才说'人'?"
凯亚的表情僵了一瞬。
"……口误。"
"凯亚。"
"嗯?"
"你在说谎。"
"……"
"但很好听。"
凯亚看着她。
晨光从城墙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青白色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额头上还沾着他手掌上的血——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元婼。"他说。
"嗯?"
"以后不许替我挡。"
"你也不许替我挡。"
"我是骑士。"
"我是风。"
"风不会受伤。"
"骑士会。"
他们对视着。
然后同时笑了。
笑声在清晨的仓库区回荡,惊起了屋顶上的几只鸽子。
鸽子拍着翅膀飞向天空,在蒙德的晨光中画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凯亚伸出手。
元婼将手放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握得很紧。
像风终于找到了可以停留的地方。
像谎言终于找到了可以说真话的人。
——我是可爱的分割线——
元婼的手开始变得透明。
是在那天下午。
凯亚正在骑士团的办公室里写那份迟了三天——不,四天——的考察报告。元婼坐在窗台上,赤着脚,脚踝上换了新的银铃。旧的碎了一半,她舍不得扔,用一根细绳串在手腕上,像一串不规则的手链。
凯亚抬头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的指尖在发光。
不是元素力的光——是那种更本质的、像是存在本身在变得稀薄的光。
"元婼。"
"嗯?"
"你的手。"
元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然后她笑了。
"啊。"她说,"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消散。"她翻转手掌,看着光线穿过自己的指缝,"上次在仓库区用了太多力量,身体开始偿还了。"
凯亚放下笔。
"你之前说过'消失一段时间'。"
"嗯。"
"你当时说'会回来'。"
"嗯。"
"你确定?"
元婼歪了歪头。
"风会回来的。"她说,"风只是暂时散了。"
"但我不想等。"
元婼看着他。
凯亚的表情很平静——那种经过无数次伪装训练后、连自己都骗得过去的平静。
但元婼看到了他握笔的手。
指节发白。
"凯亚。"她说。
"嗯?"
"你在害怕。"
"我没有。"
"你在说谎。"
"……"
"但很好听。"
凯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
"去哪?"
"找阿贝多。"
阿贝多的实验室在骑士团总部的地下。
元婼是第一次来。
楼梯很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矿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1
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