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细胞结构,没有叶绿体,没有任何已知的生物特征。它更像……"
他顿了顿。
"更像是一个正在做梦的意识。"
琴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迪卢克收到那封信后,第二天就出现在了风神像前。
他站在那株植物面前,沉默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将手掌轻轻覆在叶片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悬停着。
一缕青白色的风从叶片间升起,缠绕上他的指尖。
迪卢克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琴站在远处,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那是她认识迪卢克·莱艮芬德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看到他的肩膀放松。
半年后。
植物开花了。
那是一朵极小的花,只有拇指大小,花瓣呈半透明的青白色,在风中几乎看不见。但每一个靠近它的人都说,能闻到一股很淡的、像是蒲公英和晨曦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迪卢克每天都来。
他从不说话,只是站在花前,像一棵沉默的树。有时候他会带一瓶蒲公英酒,倒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花旁的石台上。
酒会在风中慢慢蒸发。
迪卢克说,那是"还债"。
没人知道他在还什么。
一年后。
一个深秋的傍晚,迪卢克照常来到风神像前。
他刚在石台上放下酒杯,就感觉到了异样。
风变了。
不是方向变了,不是强度变了——是质地变了。那缕缠绕在他指尖的青白色微风,忽然变得……更实了。
像是一只手。
一只正在努力凝聚成形的手。
迪卢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缓缓蹲下身,将手掌摊开,放在花丛上方。
青白色的风从花瓣间涌出,比往常更急、更烈,像是一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人正在拼命地敲打瓶壁。风元素在他的掌心旋转、凝聚、压缩——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个指尖。
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正在颤抖的指尖,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他的掌心。
迪卢克的手猛地收紧。
他怕一松手,那个指尖就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化作一缕风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别怕。"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我在这里。"
指尖在他的掌心停了一瞬。
然后,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力量,从那个指尖传来——
像是一个人在用力地、笨拙地,回握他的手。
迪卢克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在暮色中微微颤抖,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的人。
风从广场上吹过,卷起漫天的落叶。金色的、红色的、褐色的叶子在他们周围旋转飞舞,像一场盛大的、迟到了整整一年的重逢。
又过了很久。
久到蒙德的秋天变成了冬天,久到龙脊雪山的雪线降到了山脚,久到晨曦酒庄的葡萄藤落尽了最后一枚叶子。
那株植物终于长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不是完整的——它还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由青白色的风元素凝聚而成,像一尊尚未完成雕刻的冰雕。看不清面容,看不清发色,甚至分不清性别。
但迪卢克知道那是谁。
因为那个轮廓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会微微歪头。
会在他放下酒杯时,伸出一缕风去碰杯沿。
会在风吹过酒庄方向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朝那个方向倾斜。
那是元婼的习惯。
迪卢克每天傍晚都会来,坐在风神像下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杯蒲公英酒。
那个模糊的轮廓会坐在他身旁,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风,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们不说话。
因为不需要。
风本身就是语言。
第二年的春天。
蒙德城迎来了百年一遇的暖春。
冰雪消融的速度比往年快了一倍,果酒湖的水位在三天内上涨了两尺。蒲公英提前绽放,白色的绒毛铺满了整个平原,像一场不会停歇的雪。
那天清晨,迪卢克像往常一样来到风神像前。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石台上,酒杯旁边,放着一朵花。
一朵青白色的、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花。
和那株植物上的花一模一样。
但这朵花不是从植物上摘下来的——它的茎秆是完整的,带着新鲜的切口,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折下,然后放在了这里。
迪卢克盯着那朵花,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花。
花瓣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风从花蕊中涌出,缠绕上他的指尖——
这一次,不是指尖。
是一整只手。
一只完整的、温暖的、正在用力握住他的手。
迪卢克猛地抬头。
风神像前的广场上,那株植物的轮廓正在发生变化。青白色的风元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压缩、塑形——
长发。裙摆。发梢的荧光。
还有一双眼睛。
青白色的、带着笑意的、映着整个春天晨光的眼眸。
元婼站在风神像前,赤着脚踩在石板上。她的身体还有些半透明,像一幅尚未完全着色的画。但她的笑容是完整的,温暖的,真实的。
"迪卢克老爷。"她说,声音还有些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酒,我替你喝了。"
迪卢克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走上前,将手中的那朵花递给了她。
"还你的。"他说。
元婼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这不是我的花。"她说,"这是你的。"
"什么意思?"
"它从你的杯子里长出来的。"元婼抬起头,眸中笑意盈盈,"你每天倒两杯酒,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我。我喝不到,但风记得味道。它把那个味道存了下来,存了一整年。"
她将那朵花别在迪卢克的衣襟上。
"这是你给我的。"她说,"所以它属于你。"
迪卢克低头看着胸前的花。
花瓣上的晨露折射着阳光,在他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青白色的光斑。
"交易条款追加。"他忽然说。
元婼歪了歪头。
"什么条款?"
迪卢克抬起头,红色的眼眸直视着她。
"从今以后,每天两杯酒。"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一杯给我,一杯给你。你喝得到。"
元婼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笑声从风神像前传开,被春天的风卷向蒙德的每一个角落——掠过果酒湖的波光,穿过蒲公英的花海,拂过晨曦酒庄的葡萄藤,最终消散在风起地那棵千年巨树的枝叶间。
"迪卢克老爷,"她轻声说,"这算不算……"
"不算求婚。"迪卢克面无表情地打断她。
元婼眨了眨眼。
"那算什么?"
迪卢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她的手是实的。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风元素的微微脉动。
"算续约。"他说。
元婼笑了很久。
久到蒙德的春天都为之停顿了一瞬。
多年以后,蒙德的吟游诗人之间流传着一首歌。
歌里没有名字,没有地点,只有一段旋律——
青白色的,温柔的,像风穿过葡萄园的声音。
据说,如果你在春天的傍晚,坐在晨曦酒庄的露台上,手边放两杯蒲公英酒,你就能听到那首歌。
从风里传来。
从两个人的笑声里传来。
从一朵别在衣襟上的花里传来。
从蒙德永不熄灭的自由之风中,传来。
——我是可爱的分割线——
元婼第一次以"实体"回到晨曦酒庄的那天,整个酒庄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死寂。
当时是下午三点。
迪卢克走在前面,推开酒庄正门。元婼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赤着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青白色的长裙在穿堂风中微微飘动。
客厅里,爱德琳正在擦拭银质烛台。
她抬头看了一眼。
烛台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
"……"
"……"
爱德琳看了看迪卢克。
又看了看元婼。
又看了看迪卢克。
再看了看元婼。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烛台,转身走向厨房,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天气:
"老爷,今天的晚餐需要加一副碗筷吗?"
迪卢克沉默了两秒。
"加。"
"明白了。"爱德琳的脚步没有停,"需要我准备客房吗?"
这一次,迪卢克沉默的时间更长。
元婼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用了,爱德琳。"她说,"我住——"
"三楼东侧第二间。"迪卢克打断了她,语速很快,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清单,"朝南,采光好。窗户正对葡萄园。之前一直空着。"
元婼偏过头看他。
迪卢克没有看她。
但他的耳尖红了。
爱德琳看了看迪卢克,又看了看元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这位永远端庄的女仆长,二十年来最接近微笑的表情。
"好的,老爷。"她说,"我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走进走廊,脚步声渐行渐远。
在经过拐角的时候,元婼隐约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被刻意压抑的——
"终于。"
仆人们的反应比爱德琳激烈得多。
女仆安娜在走廊里撞见元婼,吓得把一整盆刚洗好的葡萄扣在了自己头上。
园丁查尔斯以为见了鬼,抱着修枝剪在葡萄架后面躲了整整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