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
客厅里只剩夜灯一盏,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沙发周围的一小片区域。马嘉祺靠在沙发靠背上,腿上的重量和温度清晰而真实。
丁程鑫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缩着,脸埋在马嘉祺的腹部,手臂环着他的腰。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马嘉祺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一下,又松开,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而且他的睫毛偶尔会颤动一下,扫过马嘉祺家居服的布料,轻微的痒意隔着衣服传来。
马嘉祺没有拆穿。他只是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掌心轻轻搭在丁程鑫的后背上,安静地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丁程鑫动了一下。他缓缓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着什么。深渊熔金瞳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没有梦游时的空洞,也没有刚醒来时的迷茫——是完全清醒的,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他没有看马嘉祺。棕色的卷发凌乱地翘着,脸上还带着被压出的浅浅红痕。他就那样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衣角。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令人窒息。像是某种默契,某种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的默契。
马嘉祺先打破了沉默。“渴不渴?”
丁程鑫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饿不饿?”
又摇了摇头。
“那……”马嘉祺的声音很平静,“想说什么?”
丁程鑫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马嘉祺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马嘉祺没有问“知道什么”。他们都知道这是在问什么。
“第一天晚上。”他如实回答,“你来找我的那个晚上。”
丁程鑫的手指顿住了。“第一天……”他重复了一遍,“那你……一直都知道?”
“嗯。”
“知道我……记得?”
“不确定。”马嘉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知道你至少有一部分意识是清醒的。因为你的梦游方式和典型的梦游不太一样。你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动作,不会对干扰做出反应,但你会在找到我的时候……停下来确认。”
丁程鑫的下唇被咬得发白。“那你还……”
“还装睡?”马嘉祺接话,“因为你当时需要那样。如果你真的只是梦游,叫醒你反而不好。如果你有一部分意识是清醒的,那装睡就是给你一个台阶。”
丁程鑫猛地抬起头,深渊熔金瞳直直地看向马嘉祺。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情绪翻涌——羞耻,感激,迷茫,还有一种被看穿一切的慌乱。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你没有准备好。”马嘉祺说,深空灰色的瞳孔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在你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追问只会让你逃得更远。”
丁程鑫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想反驳,想说“我没有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确实在逃——从第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马嘉祺怀里开始,他就在逃。假装不记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一切都只是梦游的意外。
但他失败了。每一次,都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重新回到这个人身边。
“我……”他开口,又停下。深渊熔金瞳暗了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你不需要解释。”马嘉祺说。
“但我需要。”丁程鑫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然后又迅速压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需要知道……为什么。”
马嘉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丁程鑫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以前不梦游。从来没有。从我妈去世之后,我一个人睡了四年,从来没有梦游过。”
“你们来的第一天也没有。”他继续说,“第一周也没有。是从……”他顿了顿,“是从那天开会,丁眠闹事那天开始的。”
马嘉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天之后,我就开始梦游了。”丁程鑫的声音越来越低,“第一次是去找你。第二次还是找你。第三次……还是你。”
他低下头,棕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你。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我不知道我到底怎么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马嘉祺看着面前这个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少年。丁程鑫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的、不知道该去哪里避雨的幼兽。
马嘉祺的心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丁程鑫绞着衣角的手。丁程鑫的身体僵住了,但没有躲开。
“你不是不知道。”马嘉祺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只是不敢说。”
丁程鑫猛地抬起头,深渊熔金瞳里满是震惊。他想反驳,想否认,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马嘉祺说对了。他不敢说。不敢说那种感觉是什么,不敢承认那是什么。因为他太清楚了——一旦承认了,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个独自一人、不需要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的丁程鑫,就彻底消失了。
马嘉祺看着那双挣扎的眼睛,缓缓收紧了握着丁程鑫的手。
“那我替你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梦游的时候来找我,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觉得我安全。你记得每一个细节却假装不记得,是因为你害怕这种依赖会让你变得脆弱。你现在坐在这里没有逃走,是因为……”他顿了顿,“你不想再逃了。”
丁程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安静地流泪。一滴接一滴,从深渊熔金瞳里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滴在睡衣上。他没有擦,也没有躲,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流。
马嘉祺没有说话,也没有帮他擦,只是握着他的手,安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丁程鑫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开口:“我妈去世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靠任何人了。”
“嗯。”
“我做到了。四年,没有靠过任何人。”
“嗯。”
“但你来了。”他的声音带上了鼻音,听起来有些委屈,“你们来了,然后……”他没说完,但马嘉祺听懂了。
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那些独自扛了四年的东西,突然变得沉重了。那些习惯了四年的孤独,突然变得难以忍受了。而那个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马嘉祺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丁程鑫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指尖划过他的额头,将一缕卷发别到耳后。
“丁程鑫。”他叫了一声。
丁程鑫抬起眼,深渊熔金瞳湿漉漉的,暗红色的基底里熔金般的光泽在泪水中闪烁。
“依赖别人,不是脆弱。”马嘉祺一字一句地说,“是勇敢。”
丁程鑫怔住了。
“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不叫坚强,叫死撑。”马嘉祺的声音很轻,“真正的坚强,是敢把后背交给别人,是敢说‘我需要你’。”
丁程鑫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的东西在慢慢变化。不再是挣扎和慌乱,而是一种……释然。
“我……”他开口,声音还是很哑,“我不确定……”
“不需要确定。”马嘉祺说,“你只需要知道,不管你来几次,我都会接着。”
丁程鑫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躲。他主动伸出手,握住了马嘉祺的另一只手。
“那……”他吸了吸鼻子,“如果明天还来呢?”
“接着。”
“后天呢?”
“接着。”
“每天都来呢?”他问,声音带着鼻音,像撒娇,又像试探。
马嘉祺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就每天。”
丁程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清醒状态下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主动靠了过去,将额头抵在马嘉祺的肩膀上。
“谢谢你。”声音很轻,闷闷的。
马嘉祺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掌心下是柔软的棕色卷发。“不客气。”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尴尬的、逃避的安静,而是一种坦然的、安心的安静。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马嘉祺。”丁程鑫还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含糊。
“嗯?”
“今晚,能不能……别睡客厅了。”
“为什么?”
丁程鑫沉默了几秒。“沙发不舒服。你腿麻。”
马嘉祺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那你想让我睡哪儿?”
又是几秒沉默。“回房间睡。我……”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睡自己的房间。”
马嘉祺没有说话。
“如果……”丁程鑫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如果我半夜又来了,你……别装睡了。”
马嘉祺低头看着他。丁程鑫没有抬头,耳朵尖红透了。
“好。”马嘉祺说,只有一个字。
但丁程鑫听懂了。他缓缓抬起头,深渊熔金瞳还有些红红的,但眼神比之前清澈了很多。他看着马嘉祺,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是以前那种嘲讽的、冰冷的弧度,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释然的笑容。很淡,但很真。
马嘉祺也笑了。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在渐渐亮起的晨光里。
谁也没有说话,但似乎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