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家的闺女,刚从日本回来,叫明兰。”
田福贤接过公文袋,随手翻了翻,说道:“明兰,这是鹿子霖家的老二,鹿兆海,在西安念书呢。”
田明兰往前走了两步,朝鹿兆海微微欠了欠身:“鹿家二哥好。”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跟白鹿原上那些大嗓门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鹿兆海听着这声音,耳朵根子就烧起来了。
“你、你好。”
他磕巴了一下。
田明兰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往屋里走。
她走路的时候腰身轻轻地摆,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水里漾开的波纹。
鹿兆海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一直跟到她进了东厢房,门关上了,他才回过神来。
“田叔,那我先回去了。”
“急啥?坐会儿,喝口水再走。”
“不了不了,我爹还等着我回话呢。”
鹿兆海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手里的公文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个角,沾了一小块泥。
田福贤看着鹿兆海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公文袋,忽然笑了。
他这个侄女,有点意思。
东厢房里,田明兰靠在门板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鹿兆海的脚步声远了,她才轻轻吐了一口气。
系统在她脑海里叮了一声: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15/100。
田明兰弯了弯嘴角。
这才刚开始。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原上的风吹进来,带着麦子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骡马脖子上铃铛的响声。
白鹿原,她来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田明兰安安静静地待在田福贤家里,哪儿都没去。
她把从日本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出来,染料、药水、织机图纸、几本染布工艺的书,还有一些她托人从上海买的洋布料子。
田福贤给她腾了一间偏房当染坊,她就天天泡在里头,捣鼓那些瓶瓶罐罐。
原上的人对这个田家侄女好奇得很。
有人说她在日本学了洋人的手艺,能织出比白家扎花机还好看的布;
有人说她带回了一种药水,往染缸里一倒,染出来的布就跟天边的云彩一样鲜亮;
还有人说她长得不像关中人,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连走路都带着香风。
这些话传到鹿兆海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家的院子里啃西瓜。
“你听说了没?田家那个侄女,长得可好看了。”
黑娃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鹿兆海没吭声,低头继续啃西瓜。
他当然听说了。实际上这半个月,他听见田明兰这三个字的次数比他听见自己名字的次数还多。
原上的人都在说,说田家的侄女怎么怎么好看,怎么怎么有本事,连西安城的布商都跑来要跟她订货。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天在田家院子里见到田明兰之后,他回去连着做了好几天的梦。
梦里总有个穿藕荷裙子的姑娘,站在廊檐底下朝他笑,一笑他的心跳就乱了。
醒来之后下面湿的厉害,他窘迫极了,他就骂自己没出息,人家姑娘才跟他见了一面,说了三个字,他就跟丢了魂似的。
可是骂归骂,他还是忍不住想往田家那边跑。
鹿子霖最近也发现了,他家老二往田福贤那边跑得勤快。
以前十天半月不见他主动去一趟,现在隔三差五就找个由头去送东西,不是送公文就是送茶叶,有一回还主动帮田福贤去县城跑了一趟腿,来回四十里路,骑骡子跑了大半天,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往田家跑。
鹿子霖心里明镜似的,但他不说破。
田福贤是总乡约,在原上有权有势,要是两家能结亲,对鹿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天下午,鹿兆海又去了田家。
他这回的由头是给他爹送一份地契,田福贤不在家,去白鹿仓开会了。
田福贤的大老婆在后院喂鸡,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偏房里传来一阵水声。
鹿兆海站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下,朝偏房走过去。
偏房的门半开着,里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染料味,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香气,像是花香,又不像。
墙角摆着几口大缸,缸里泡着不同颜色的染料水,红的、蓝的、黄的,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田明兰站在最里头那口缸旁边,踮着脚,伸手去够架子上的一个小瓷瓶。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裙子,裙摆上沾了几点蓝色的染料,像是开在布上的小花。
她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有几缕碎发散在耳后,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脖颈上。
鹿兆海站在门口,喉咙发紧。
他应该出声打个招呼,可他的嘴巴像是被浆糊粘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田明兰够了两下没够到,脚尖踮得更高了,身子往前倾,腰身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她的手指堪堪碰到瓷瓶,可就是够不下来。
“鹿家二哥,你帮帮我。”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像是知道他就在门口一样。
鹿兆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脚下意识地就迈了进去。
“够、够哪个?”
“那个白的,架子上那个。”
鹿兆海走到她身后,抬头看了一眼架子。
他个头高,一伸手就把瓷瓶拿下来了,低头递给她。
田明兰转过身来接。
她这一转身,两个人就贴得很近了。
她的头顶堪堪够到他的下巴,他身上带着一股干净的皂角味,混着原上风沙的粗粝气息,像他的人一样,干净、坦荡、没什么花哨的东西。
而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香,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暖烘烘的,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脑子发晕。
田明兰接过瓷瓶,指尖不经意地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鹿兆海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谢谢鹿家二哥。”
田明兰仰起脸朝他笑了一下,眼角微微弯着,眼睛里头像是盛着两汪春水,亮晶晶的。
鹿兆海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不、不客气。”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闷响。